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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作者: 廖辉军
更新时间:2019-11-26 字数:2075

天上见不到一片云彩,**裸的太阳照射大地,空气像开水沸腾起来,显得格外闷热。我和母亲各挑一担谷,一前一后穿行在蜿蜒绵亘的乡间羊肠小道。
“转过这段难走的山路,就离镇上不远了,到时给你一分钱买冰棒吃。”母亲侧过头来,给落在后面的我打气,顺便将扁担换了换肩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时,有豆大的汗水从母亲额头上滴落,连她后背的衣裳全都湿透了。而我自己不光汗流浃背,肩上也是火辣辣地痛,感到担子越来越重,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但我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泻气,如中途一休息,极有可能半天都走不到镇上,过了晌午就更没力气了。
这是我第一次随母亲去镇上交公余粮,以前都是父亲挑大头,满满的一担足有一百五十多斤,母亲挑小头,至少也有百把来斤,这样一个来回就完成了任务。这次,碰巧遇上父亲外出搞副业补贴家用,我作为帮衬挑着五十斤谷子,和母亲挑的一起刚好算作一担。只是我不明白现在并非交公余粮的时候,更何况每年应交的都如数上交了,而此时稻穗尚未成熟,正值青黄不接,就是这样一担谷,却是全家差不多两个月的口粮。
我心里犯着嘀咕,两边箩筐晃得更厉害了,蓦地一个趄趔摔在地上,谷子撒满了一地,在炎炎烈日下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光芒。
“眼看就到了,这么不小心的。”母亲嘴里嗔怪着,立即放下箩担,小跑过来帮忙。我担心母亲真的生气了,赶紧扶正箩筐,将地上的谷子一把把捧起来,放进去。
“快……莫乱动,你都把小石子一起收进去了,还是我来吧。”母亲有些急了,吓得我愣愣地呆在原地,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母亲将堆尖的谷子小心翼翼地掬在手掌心,然后用嘴吹了吹,再缓缓地捧进箩筐,就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从未见过向来严厉的母亲如此温柔,心想不就是一些细小颗粒的石子吗,就是掺杂到这么多谷子里面也未必能够发现。再说,这些粮食最终都得交给粮管所,又不是留着自家吃的。
母亲解下头巾,将不好分辨的谷粒连同小石子一起包起来,“你这担谷子就不上交了,等会我们一起挑到镇上交粮后,我再挑回去换点好粮吧。”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到了镇上,粮站门口寥寥数人,已没有了秋收季节一眼望不到头排着长长的交粮队伍。其实,交公余粮并不轻松,容不得半点马虎,特别是进仓时需要经过严格检查,一旦验粮人员说不合格,就只能挑回家经过翻晒后再来一趟。
很快轮到我们,只见管仓库的人拿着一根中间有槽的长长插筒往箩筐里猛插,然后抽出来,将槽里的谷子拿上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记得你家已交过了公粮,这应该算余粮吧,还是一担吗?”那个朱姓验粮员与母亲早就熟识,“你的粮素来没得说的,又干又成粒,这担重的没问题,你孩子挑的那担就不用检查了。”
“老朱,这个可不成,孩子不小心在路上摔倒了,那担谷子撒了一地,里面有些小石子,等我挑回家再选担好的送来吧。”母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看这孩子多不懂事,还不赶快谢谢朱叔。”看得出,当时母亲是很高兴的,虽然挑回了我的那担谷子。
回到家里,奶奶戴着老花镜,拿来簸箕将谷子与石子一粒粒分开,这样既费神又费时。我坐在旁边,无所事事地数着拣出来的小石头,一颗,二颗,三颗……看似石子再多再大,却没有一粒粒小小的谷子聚集在箩筐里那样沉甸结实。
今天初十……离稻谷收割还有两个来月,这可是全家六口人填饱肚子的口粮呀,平日只能加些苞谷做成粑粑混上一餐了。奶奶一边摇了摇箩筐,一边自言自语。
“可是,听粮管所的人说,我们家早完成公余粮的任务了,为何母亲偏要多交一担的粮食呢?”要知道,那时稻谷收购价每斤不到一毛钱,就算急需钱而卖粮,也完全可以拿到公开市场里卖个好价钱的。如此一来,家里原本紧缺的口粮愈发变得紧张,如遇上不好的年份接不上茬,只好向别人赊粮,借旧粮还新粮,还得多还一二斗。
“孙儿呀,你马上就要上中学了,算是一个小大人了,论做人处世就得明理辩是非,单凭这事儿,你母亲还真做得相当地道的。”接着奶奶告诉我,母亲出生于新中国成立的那年初春,原本家中上有五个兄长,加之一直吃不上奶水,刚好又断粮了,要不是国家及时放粮救济……“可谓祖国如母,她从小就是吃着国家救济粮长大的,如今送粮算是报恩吧。你可要记住,没有国哪有家呢,国家有大的难处,我们小小的支持只是做人本份,再说吃水也不能忘了挖井人呀!”
***话意味深长,尽管当时我似懂非懂,但潜意识里对自己的祖国和母亲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认识。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一有空就主动去挑水、砍柴,帮母亲减轻家里的负担。
后来,我到外地求学长期漂泊异乡,每次回家都听乡亲们说,母亲一直没有断过那一担谷,年年如此,乐此不疲。再后来,库区搬迁建新居时,在母亲的再三要求下,还专门让人在楼上加盖了一个通风顺畅的小粮仓。
直到新世纪,国家免除了农业税,母亲才没有再送粮了。但是,无论世事变迁抑或物是人非,母亲始终保留着家中存放粮食的习惯,却总有那么一担谷既舍不得吃,也舍不得卖,每年翻晒都不嫌麻烦。
如今,母亲早已两鬓白发,过了这个春天就是七十岁的古稀老人了。许多时候,我吃着母亲托人捎来的粮食,总不由得想起曾经那一担谷来,更重要的是,我会永远懂得那谷里定然蕴藏着母亲对新中国的一往情深,和美好日子的真切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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