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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打镰刀

作者: 韦宁清
更新时间:2019-11-15 字数:5483

苦瓜苗沿着墙根爬上了墙头,藤蔓纤细,但很有韧性,就像一根绿色的钢丝,叶子细碎,很绿,很显眼,与斑驳的老墙头形成鲜明的对比,特别的亮色。爬过墙头之后,有些叶节下就长出一些花朵儿,黄黄的,就像煤油灯在暗夜里发出那一点豆大的黄色,不几天,黄朵儿就绽放了,这老墙头就有了生命的光彩。
青砖,碧瓦,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房屋都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
  父亲和母亲结婚的那一年的十月,我们村就解放了。
那些日子的喜庆,那些就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的日子,我没有能赶上,我懂事的时候,共和国已经走到了一九六八年的“六一”儿童节。村学校的大铁钟咣咣响过之后,广播体*的乐曲朝气蓬勃地在校园里回荡,初升的太阳红彤彤,校园门前的夹竹桃格外艳丽,早*结束后,全校师生进行批判大会,喊过口号之后,我们新加入红小兵的同学集中到主席台前,老队员给我们戴红领巾,领导和我们一起合照。
我是红小兵了,我是我们班最光荣的十一名队员之一,看着其他同学那羡慕的眼光,心里可高兴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校园,每一条小路上都是同学们的欢声笑语,挺拔的按树上鸟群也高兴地飞来飞去,我心里甜蜜蜜的,默默地走着,就像早晨的露珠儿映着阳光满是光彩,风轻轻,双脚就像夹竹桃花上翩翩飘飞的蝴蝶。
大铁钟咣咣过之后,我就回到了我的小瓦屋,小瓦屋坐北朝南,上屋中间是厅堂,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厅前是天井,天井东边是厨房,西边是父亲的打铁铺。
厨房是妈**,打铁铺是爸爸的,也是妈**。
爸爸的铁锤很重,放在铺子里;妈**镰刀很锋利,是爸爸妈妈一起打的,放在厨房里。
锤子是爸爸从爷爷手里接过来的,爸爸骨架子硬朗,妈妈说这是她看中爸爸最特别的地方,马架子的男人力气大,干活带劲。
打铁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乡里的菜刀、镰刀,杀猪刀等大多出自我家,爸爸没读过书从小就跟爷爷打铁,爸爸三兄弟就他一个人爱打铁,打着打着就什么都会打了,割草的镰刀,
钩老树上枯枝的钩刀,劈柴的斧头,铲泥沙的铁铲,耙田用的铁耙等等,小到割席草小弯刀,大到杀猪的长刀。
黏土糊成的铁炉子,烧的是闪闪发光的石煤,我从很小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多少岁的时候了,应该是有力气拉风箱的时候,就拿着小铁锤敲碎大的石煤,其他小朋友都很羡慕,喜欢跟我一起敲碎石煤,拉拉鼓风箱。
爸爸说他是工人阶级,天天都为人民打天下,他打的东西好用,走进村里,从晒谷场到到厨房的菜刀都是他一手打出来的,甚至附近的乡镇,或邻县宾阳、来宾的村子也都用他的铁器,他很自豪他的这一份手艺,我也沾光不少,小队友们也都说我是小工人阶级,羡慕爸爸抡起铁锤的样子,青筋暴突,满面红光,一锤砸一个准,一天锤出一个好东西。
打铁就是人生的模板,材料,火候、技术都要巧妙的结合。火一定要烧好,拉风箱可要技术了。风箱是一个大木桶,横放在烧铁的火炉旁边,风箱中间有根木把子,前后抽送,慢慢就有了风,而后要急速些,定了之后匀速抽送就可以了,熊熊的烈火会把一个坚硬的铁块烧软烧溶,任由爸爸打成他心中的形状与硬度。
一九七二年十月的时候,他入了党,还当了民兵连长。
我坐着拉风箱,爸爸跟妈妈两个人你一锤子我一锤子打着那半成品的镰刀,火星子纷纷飘落,爸爸的话匣子就开了。
“清**,清**——”爸连哼几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妈就是这样,好像都没有过好好说话。
“我是党的人了,以后可能不能打铁了!”
“你想干啥?!”
“民兵连长。”
“连长?!有工分不?!”
“没有,但是书记说了要跟人民群众在一起。”
“那吃啥?要我养你啊!?”
爸爸沉默,他也是说说,其实民兵每年就出去练练个把月,但是要跟群众一起劳动了,打铁只能在家打,打给生产队用而已,记工分,农民不参加农业劳动会挨**的。
过不久,爸爸的铁锤就经常挂到墙上了,爸说不挂怕会生锈。
爸爸打铁是一把好手,参加农业生产也不错。
我已经读初中了,初中生也要劳动,去山上开荒种木薯,到矿山挑煤,后来还烧石灰窑,收入归学校,初中两年都全部免费,校长被评为全县农业学大寨优秀校长。
记忆中,爸爸逢年过节带着民兵到路口拦截搞迷信的人,妈妈讲他这事好像有点不对头,他有点为难地说上面的号召“破四旧,立四新。”,民兵连长不做行吗?妈妈无语。他还是生产队副队长呢,带领青年科学种田小组搞杂交水稻培育,县里的农科所所长还带人来参观了很多次,去县里开会拿回了一个瓷口盅,上面有鲜红的“奖”字,下面是“为人民服务”,贵县人民政府,1973年10月1日。
爸爸打铁铺的门锁上了,一锁就好几年过去。
1982年的冬天,父亲敲开打铁铺的锈锁,妈妈默默地把石煤放到天井晒太阳,黑石煤在太阳下发出异样的光芒,喜鹊在瓦檐上翘动着尾巴恰恰叫个不停,妈妈看着喜鹊欢快地跳着,也吃吃地笑出声了。
我家的日子就这样,爸爸妈妈你一锤我一锤地锤炼着,有沉重的,沉重如嚼红薯干饭的苦涩;也有轻轻的,就像那上领奖台领口盅的一刹那;每一锤的重量就像过日子一样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生活才会安稳自然。
一九八二年十月,土地都分到家了,我家两亩地,都是我妈妈种的,只有到农忙时节,爸爸才会去耙耙田,犁犁地,或者去把谷物挑回来。爸爸的生意也特别好起来,我放假回来都要抡起锤子打铁,学费不用担忧,不知是爸爸的汗水浇聪明了我,还是父亲的辛苦吓怕了我,我拼命地读书,1983年,竟然考上广西民族学院,爸爸高兴地说我们老韦家祖坟冒青烟了,农民家第十八代终于出了个大学生,一高兴就请村里的父老喝了一顿,还放了两场电影。
逢人都恭喜,竖拇指头,我高兴极了。跳出农门了,爸爸第一次认真地盯着我看,怪把我看傻了,挺不好意思的,就傻傻的笑着,他出其不意地说:“你这小鸟,斑鸠窝里飞出的鹞鹰!”双眼眯成一条缝,那种美呀,真有一种癫癫的样子。
妈妈喜欢“杠”爸爸,她长得有点瘦,脸瘦长,爸说她瘦面无情,命中注定刻薄,却很有力气,走路一阵风,话不多却句句在理,真有点“刻”。
“你老韦家有今天那还不是有我这一块田。”
“笃屁,你这田瘦黑蒙蒙哒!”
“十八代转世传人呢!”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妈妈有点瘦黑,她说不黑不是劳动人民。我们广西这鬼地方,一年四季都晒,晒熟了豆角,晒熟了瓜,把每个女人都晒成了黑麻花。一生中就最爱她和爸爸一起打出来的那把镰刀,只要一出门就带上,或放在篮子里,或放在扁担头,有时干脆别在腰后,村里人都笑她,男不男,女不女,整天带把刀,想杀人呀?!嗯,你们可要小心哦,姑奶奶可不是吃素的!
妈妈是生产队里的青年突击队员,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割了一亩田的稻谷;太阳一竿高的时候,她已经放倒了山羊坡上的玉米;秋天枯黄的红薯苗藤,它的镰刀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净土。妈妈风风火火,斗志昂扬,生产队里的妇女都佩服她。
一个能干的女人就是一个家庭的的福气,一个会经营家庭的女人就是一个男人的资本。
妈妈是一个特别的女人,能掐会算,爸爸说是没人要他才捡回来的。我开始想不明白,怪不得她们老斗嘴,是不是因为妈妈没地位,爸爸看不起,总是喜欢揶揄她,妈妈,却总是那么强势反击他。一会儿斗得就像铁锤打在铁块上火星四溅,一会儿又像水淬烧红的铁块一样服服帖帖,静若老树根。除了爸爸,跟妈妈最亲的就是这把镰刀,配合得最默契,离开爸爸,这把镰刀就是她的随身护卫。春天,割除杂草,敲打毛毛虫,甚至把青蛇割成几段,把偷吃春苗的老鼠敲打出来,敲碎它的脑袋;夏天,收割山边地头的野果,用荷叶包回来给我们吃;收割水稻,砍下玉米。妈妈长长的手臂刚健有力,镰刀挥处,杂草野刺纷纷倒毙,丰硕的果实收拾回家。
  这把镰刀,是爸爸妈妈一起锤打一起淬火的镰刀。镰刀,是他们爱情的连心刀,妈妈说带在身边就像两个人在一起一样。尤其爸爸入党那会的那本关于党员职责的小册子,淡黄的封面上有一个鲜红的图案,红旗上高举的铁锤与高举的镰刀交叉在一起,妈妈说这是我打铁的爸爸和拿着镰刀的她命运交结的见证。铁锤和镰刀要团结才能不断锤炼意志不断割掉思想的杂草,所以,从我懂事起爸妈就不断交火,你来我往,听着,耳根就热闹了,热闹之余,就懂了很多人世间的事情。什么钢要跟铁在一起锤打过火才变得纯粹锋利呀,什么刀割杂草割害人虫呀,反正,他们这一生,就跟铁锤镰刀纠结不清了。我这个人好像一直被铁锤敲打着,被镰刀修理着,生活认真有序,读书总爱想着。什么好钢出好镰啊,什么镰刀不用会生锈呀,岁月里满满都是铁锤与镰刀。
九七年十月,我光荣地加入了***,我告诉妈妈,妈妈高兴地说,应该的,应该的,***那么伟大,香港都归顺了,将来澳门、台湾也一定回来的,要听党的话,要跟党走。我很感动,整天跟爸爸纠结的妈妈竟然也那么关心国家,热爱中国***。
这一晚,我梦见了妈妈,梦见妈**那把镰刀,那把雪亮的镰刀,形状似一弯明亮的月眉,刀口又薄又亮,就像妈**眼睛闪着一股温和而耀眼的光芒。
乡村的的日子,渐渐远去。我的父老我的乡亲,岁月悠悠,世事轮回,回家,每一次回家,家乡就变了个新模样。
稻花香越来越纯粹浑厚,牵扯着千丝万缕的缱绻,默默流淌的洗菜河已经不再洗菜,游泳池,太阳伞,还有满河的荷花。那噌噌的荷箭彻夜往上冒,夏天已经变成摇曳婀娜多情的流露,凤凰山下的平龙水库碧波荡漾,花香逐着晚霞搭上水鸟的翅膀飘向远方,月色黄昏纯粹荡然的壮族山歌在丛林的夜空回响,壮锦的图案绣出了新时代的“百鸟衣”。
乡路婉转流畅,晒谷场和稻草堆已经在记忆的深处留宿,宽广的文体广场,秋千,羽毛球,篮球,在晨风中撒欢。稻米酿造的风景,富硒米晶亮而饱满,红荔枝圆润的娇姿,金黄色的南瓜,金黄色的日子,回归了唐诗的万千气象,重回了宋词的豪放婉约,乡间蛙鸟续余韵,岁月民间有新声。
二零一九年,我站在这南方特有的石山头,站的,是揽月的高台,看的,是风清月丽的万里江山。
摩挲着父亲沉甸甸的铁锤,抓起母亲亮闪闪的镰刀,童年的饥饿与虚无,青春的迷茫与追逐。父亲的坦荡与实诚,锤打的信念却始终不变,不断追逐生活的浪头,不断追逐命运的制高点。母亲的执著与好强,镰刀的光芒一直在心中,心中有把生命的镰刀,山路不再有荆棘,稻田不再有杂草,我这瘦瘦的苦瓜爬过沟坎,爬过野草茫茫的山地,此中的风霜雨露,其间的蒺藜野刺,都已经纷纷远去,铁锤和镰刀已经在我的生命生根。
稻米的晶体,蕴含着锤子和镰刀的重量和锋利,劳动需要一锤子一锤子的勤恳,也需要一镰刀一镰刀的智慧。小孩子拖着沉重的书包,站在新农开发地边,愣愣地看着豆角芽上粉粉的朵儿。不知那是迷路的蝴蝶还是豆角儿结着矫情的纽扣,生命的花蕾被染成了时代的色彩,贫穷的日子已经远去,生命越发娇艳。不要忘了,生命的原始,趁着稻花飘香的的季节不知不觉回到了那老墙头,稻米固然有她生命的历程,苦瓜花的淡黄,苦瓜的清苦,生活需要体验,更重要的是那攀爬的韵味,父亲的锤子,母亲的镰刀,老墙头,苦瓜藤,重彩浓墨,轻描淡写。
  一粒稻米,一个人一生的结晶。
  一朵黄花,一个青春岁月的绽放。
  一片如刀叶子,就是一个淋漓的故事。
  乡村的日子,是一个个艳阳高照的热烈与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对决。
老墙根已经长出比竹子还高还密的楼宇,楼宇间长满了名花异草,村村屯屯充溢着与城市对决的风韵和雄姿。
燕子低飞,绿水绕小村。
站在楼顶花园,一条条水泥路纵横缠绕,把村子的每一户人家连在一起。夜幕降临,华灯亮闪,村东头的文化广场已经人头攒动,舞曲轰鸣,笑语声喧,夜生活已经正式开场。
村庄的的样子已经陌生,但是乡音却如此熟稔与亲切,山歌还是那种翻山越岭温情的呼唤,情节还是那种催人泪下的柔肠百结。
多年的乡愁,在这苍茫的夜色中,在这异彩纷呈的歌舞中,那些似曾相识的乡音,那些陌生在记忆里的故事又鲜活起来了。
爸爸是文艺队的吹鼓手,吹拉弹唱都能来一下。妈妈是村里歌舞队的队长,山歌唱得黄莺侧耳静听,街舞跳得江水转播,我心自坦然,这世界,这光景,总是这样赏心悦目。
爸爸妈妈越发显得年轻优雅,能歌善舞,整天喜笑颜开……
我这一次回家,是趁着招生回乡的,戴着党徽。
爸爸妈妈一见到我就很响亮地笑了……
爸爸妈妈胸前也都戴着亮闪闪的党徽,他们自豪地说是组织给他们专门制作,是对他们这一生最光彩的奖赏,让他们出双入对更加光彩照人。
锤打的骨架,镰修的边幅。
妈妈是地主的女儿,一生拼命参加劳动生产,一定要好好表现,做一个光彩的人,她一直申请了28次,最终在村委支部举起了拳头,她说几十年一直比你爸这锤子矮半截,现在终于平起平坐,登对了!
看着妈妈自豪的样子我心里十分动情,是的,锤子是用来锤炼人的意志的,镰刀是用来收敛心草的,这面旗子上的锤子镰刀不只是用点缀衣裳的,而是要深深印在心里的。心里有了锤头镰刀,做人才有条理才有气质,我的亲情就这样地被父辈的情感熏染着,从小学到大学,从一个小学生到一个教务处副主任·,从一个小屁孩到一名光荣的中国***员。
一切都是有序的。一苗墙头的小苦瓜,生命的攀行,离不开老墙头的身躯,阳光的温暖,雨水的温润,一生的碧绿,一生的淡黄,一生的苦味沟坎。
那个笨重的铁锤已经被爸爸收藏,那把弯弯的镰刀也已经被妈妈收藏。
七月的旗帜,十月的阳光,一家人的戏台,一村人的戏台,一个时代的舞台,随着岁月的流转不断演绎着人生的精彩,吃、喝、玩、乐本是人生寻常事,然而却折射出物质精神的家国事,每一个人都是国家希望的脊梁,那一个信念,就像大地上的一座山,一个人有了可仰止的高山,就形成了崇高的初心,使命与担当,追梦就有了力量。
  十月的阳光,照亮了乡村的每一条巷子,晒亮了乡村的每一粒谷物,红色花朵,红色的土地,红色的道路。从这里践行,背着乡村嘱托的行囊,承接着锤头镰刀延续的基因,打开文明的窗子,让清风吹过绿色的土地,让生命春暖花开。
  我的十月,我家的十月,这一片土地上的十月,稻谷金黄,锤头硬朗,镰刀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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