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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节

作者: 达庸
更新时间:2019-11-14 字数:3327

 十九
那天,当我跑到教师组篮球比赛场地时,王老师他们的比赛,才刚刚开始。说是教师组蓝球赛,其实是学校里的老师和附近村里的几个年轻农民之间的比赛。
我占到了最靠前的位置。这里人最多。这样可以全神贯注地看完整场,一直盯着看,而不会被人注意到。我还可以大声喊王老师的名字加油,因为大家都在喊,都在给老师加油;一个比一个疯,一个比一个大声。 
  替王老师加油的女生很多,很多学生都喜欢他。我跟她们并排紧张地站着,为王老师加油。上半场,教师队赢了。汗珠挂在王老师的脸上,耀着阳光,让他的脸膛格外精神。
我们拼命地鼓掌加油,他朝我们这边微笑,调皮地绕场半圈,像是朝着我笑一样。
但是,下半场王老师那边却输了。这让我有些沮丧。我跟班上的学生窃窃私语,小声地交谈,认为是运气不好。另外一个老师的球打得太差,影响了王老师的成绩;还有王老师那天穿的鞋子不合脚,中间他有几次脱下鞋来调整松紧和鞋里面的袜垫。他应该穿一双正宗的篮球鞋就对了,最好是耐克……我们所有的意见都是一致的。
感觉王老师的所有失误都应该有理由来开脱。

临近毕业,王老师大概觉得,鸽子大了,是该放出去练手的时候了,所以课反而越上越松,甚至经常不来上课,只安排下学习任务,偶尔抽查。
我被抽到了两次,抽得很奇怪,让我窘迫。
王老师把抽到的人,单个叫到教室外的大树底下,他坐在一张凳子上。王老师随便抽出一篇课文,问我,你背熟了吗?我迟疑了一下说不太熟。王老师说怎么能不太熟呢,要很熟才对,要一字不错。他说,成绩越好,就越要严格要求自己,才会更上一层楼。并且说学习没有止境,只有学问浅的人,才会认为自己学问够了!学问越深越不够用,越学越不知足。就好像圆周,你就是圆,你知道的越多,圆越大,你接触的新东西也才越多,越不知足!现在成绩好,可以跳级,将来要上大学,还要漂洋过海去外国留学,不要把眼光就局限在一个班级里,这样没出息!
我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我已经有他的肩膀那么高了。其实,我很想说,我都背熟了,可是我故意不说;我故意让他多说话,因为,我喜欢王老师针对我说话,他冲我一个人说话的感觉真好,至于是骂我还是批评或者表扬,这一点也不重要。 
有时候,我又特别希望他直接让我背诵一遍,那样我就能表现了。至于王老师说的要上初中,上高中,考大学,要漂洋过海做留洋博士,对于我来说,这是遥不可及的。虽然我做梦一直想那样,但不现实,这个周期太长,也太昂贵;那需要人民币垫在脚底下才能够得着。
可是这是王老师希望的,这让我深深体会到了,矛盾究竟怎么解释。其实最好的解释不是语言,而是身体状态,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去,像二爷爷塌陷的那间小屋。我清楚,我无法按照王老师的引导走到底,这不仅仅是遗憾,更是一种痛苦。

雨下了好几天,到处都是泥浆。我不忍心穿干净的球鞋去上学,就穿了一双假娘们儿送给我的旧鞋子,因为那双新鞋子是二爷爷从集上给我买来的,那可是他捡了一夏天的酒瓶子才换来的,所以我特别珍惜。
但我却没想到假娘们儿给我的鞋帮太矮,我冲着水洼趟过去,直接被灌满了泥浆,脏了鞋面,很难看;一走路,脚丫子就和泥浆在鞋里吱鼓吱鼓聊天。
我冲假娘们儿砸了一个脑瓜崩。我说,鞋帮这么矮,干嘛不告诉我不能蹚水。
假娘们儿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我以为你穿上鞋,自己肯定能知道。
这个假娘们儿真是个老蔫,说话都说不利索。
那天我问他,一百米谁跑了第一?
他说,蹄子冻跑了第五,洋葱卵跑了第四。
我说,我问你,是谁跑了第一?
他继续说,地瓜蛋跑了第三。
**,我问的是谁得第一?
他又说,西瓜腚跑了第二。
我几乎怒不可遏,大声吼叫:我再问一遍,到底谁跑了第一名?
他还是不紧不慢,他说,你猜?
我直接被他气得背过气去。我说,猜你个头,谁跑第一,也不会是你个假娘们儿。
说完我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对,又转回头。
我问,该不会你就是第一吧。
他这才抿着嘴,点了点头。
我上去就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脑瓜崩。

那天,第一节就是上王老师的课。我使劲把脚往后缩着,两只脚交叠压在一起藏起来,避免被王老师看见被泥浆弄脏的鞋面。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臭脚丫子实际很难闻。但我却没能力把这个习惯改过来,因为一旦将手放到脚上,我的内心就会跳一下,针扎一样。痛感虽然纤细,几乎忽略不计,但那丝痛感会慢慢发酵,扩大,成为一股向下的压力。按我的习惯,我一般在压力集结起来之前,就会选择逃离。
但我对表面的讲卫生还是积极拥护,至少暴露在外面的应该整洁一些。我想到了王老师小床上整整齐齐的被子和他书橱里整整齐齐的书本。
放学时候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每个学生从他面前经过,他在等着锁门。我紧张得想不出办法,就磨磨蹭蹭,眼看人越来越少,王老师还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看再也磨蹭不了,我硬着头皮站起来,紧跟在最后一个同学的后面,急急地往外走。鞋里面的五个小人又在悄悄说话,我涨红着脸,赶紧往外跑。
张小凤,你鞋子怎么湿成这样?下午换双鞋子来上课!身后传来那个我熟悉,却又让我胆怯的声音。
我的脸发烫,那双丑陋的鞋子,就好像穿在我的脸上。
下午没有王老师的课,我想了想,还是洗了脸,穿着这双鞋子去上课了。我盘算好了,要是穿二爷爷给我买的新球鞋,也会被泥浆弄脏,那样就更得不偿失了。因为,就算天好了,被泥浆弄脏的鞋子,很难洗干净。
一下午没见到王老师,我感到稍稍放松。

傍晚回去,二爷爷说王老师下午拿来了双雨靴。
我突然明白,王老师其实一直在注意我,虽然没打照面,估计在某个窗子后面,或者远处早就看见我下午还穿着那双脏乎乎的鞋子。
二爷爷说王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呢,你能遇到这样的老师,是你的福分,别人待你的好,你要记着;人要知恩图报。
我使劲点头。其实那时的心里,王老师跟天上的太阳一样,照耀着我的全身,就算他要我的命,我也满心欢喜地给。可是王老师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成为有用的人才。这让我很失望,因为我知道考大学对自己来说,这太遥远了,甚至,连中学都不能毕业。我不是未卜先知,我的骨头里刻着天生的不安分,刻着对未来的不详预感。

小学要毕业了,毕业前有一场镇里的作文竞赛,我发挥得很一般,只得了二等奖,这让我感到很没面子,觉得给王老师丢了人。
但王老师还是很高兴地表扬了我,说我是学校里唯一得奖的女生,证明了女生也可以学得很好。我又有些高兴起来,因为他用了唯一这个词。
让我忐忑的是,得奖的学生,会单独跟指导老师有一张合影,也就是说,我会有一张跟王老师的合影。
照相的时候,王老师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身边,靠着他。我特别担心,自己照得会很丑。而现在的王老师在我眼里,已经属于学校里,不,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师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来到铁马河边。
我坐在河堤上,看着铁马河水在大堤的搀扶下滚滚向前。
对我来说,最好的季节,最好的月亮挂在天上,周围荡漾着夏天蓝色的风。
每当夏季到来,我感觉所有的梦境都对我打开,让我如鱼得水,尽情畅游。我可以一猛子扎进铁马河里,睁开眼,看到在岸上永远看不到的情景。我看见一条小鱼向我游来,在接近我的眼睛时才突然拐弯游走。我也看见河底的石头,在光线的折射下,看上去像在轻轻游动。那时候,我就脱离了所有平时的压抑,感到畅快而轻松。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醒悟,为什么那么多的村里人喜欢离开村子,到大山的外面去。那里毕竟是一个陌生但崭新的世界,对任何一双眼睛都意味着新奇和快乐。
而我今晚坐在铁马河边,我更多的是想做一个选择,我去不去上初中?
十三岁的我之所以做这个选择,因为,即使是上不上学这样的大事,我也只能和自己商量;虽然我在梦里选择让自己上。我爸和我妈已经久无音信。对我来说,他们几乎变成了陌生人。而我现在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二爷爷已经老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他甚至不知道县政府驻地在哪里。而王老师呢,却要和我分开了。因为,去乡里上初中,距离不是很远,但是王老师是不能跟去的。也就是说,我去上中学,就要和我这两个最亲近的人分开。
但我冷静下来,心里渐渐变得清晰,虽然去读初中会和他们远离,但毕竟周末或者暑假还可以回来见到王老师,更会继续和二爷爷住在一起。这个念头促使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要去读初中。
我站起来,顺手抓起一块小石头投进铁马河,仿佛投石问路。
我听见咚地一声,铁马河的回答很简单,就是一个谐音字,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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