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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十三、十四、十五节

作者: 达庸
更新时间:2019-11-14 字数:7200

  十二

当我长到十三岁时,我最深刻的一个印象是,这个世界真是大,大的让我看不到边沿。我曾随着二爷爷越过铁马河,翻过浮烟山,走进对面稠密的大山里,一直走,却一直都是山。这个世界又太厚了,白云上面压着黑云,什么事,你也很难看透。我从四岁就开始被一些事困扰,为弄明白这些事想得头疼,但终不得解。
我想不透我爸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想不透我妈为什么也那么讨厌我。
那年我妈离开我时,我七岁。
那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妈很平常地被我爸揍了,我也没看出比平时揍得更厉害。但是我妈那天表现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没有等我爸鼾声大作时再开始走动,而是,刚被我爸揍完,就拽着我冲出了家门。我立刻害怕起来,担心我爸会从后面追出来,那样我妈会再挨一遍揍;并且,我也会顺带尝到我爸拳头的滋味。因为那时候,我爸的力气特别大,速度也特别快,我的海豚突围功会不怎么有效,总是很难逃脱。
但那天很幸运,我爸似乎没兴趣再揍我妈一遍,也许他的拳头吃饱了,没胃口再吃残羹剩饭。
我妈拽着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当然,我是小跑。然后,我妈拽着我来到了村中间一座高大的砖瓦房子跟前。我知道这是**家。**正在大炕上身陷醉梦中。我妈拽着我进来,他只是睁眼看了我们一眼,嘟囔了一句,你们继续喝,我先睡一觉。然后翻了个身,继续鼾声大作。我看见了**那双白胖的大脚,我打了个寒噤,想缩到我妈身后。但我妈今天没有一丝感知,她的注意力今天全在**家那只全村唯一的红色电话机上。她摸起电话,就一遍一遍拨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总是不通,总是不通,我妈就毫不气馁地一遍一遍再打。
后来那个电话终于通了,我**声音变得很陌生,那是类似于母羊被一只狗咬了逃出来后,呼天抢地的叫声。
我妈说,你说,你要我们娘俩吗?
那边的声音我听不到,但我能看到我妈身体的反应。
她身体哆嗦着,像风中的一棵玉米剧烈地抖动。我妈对着话筒说,难道你就容不下一个孩子,她从小就没捞着好。
那边的声音我还是听不到,我那时候还没练成远近闻名的顺风耳,没练成能通过声音辨别一个人的状态的本领。我还是只能通过我**声音来猜测对方说什么。但我能听出那个人就是在铁马河边给我吃小火腿肠的男人。
我妈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浑身打颤,好一会儿也不说话,但是电话还没挂。我妈拿电话的手垂下来,高度正好是我下巴的位置。我低下头能看见那个电话的话筒,那里有个声音在一遍遍重复一句话:王彩玲你别想不开,王彩玲,你不要胡来啊!
多少年后我也没弄明白,七岁的我竟然非常冷静地对着话筒说,你过来吧,你把我妈带走吧。
也许是我听不惯那个声音在不停絮叨,或者是听厌了,听烦了。所以我用我的方式让他住嘴。
话筒里的声音消失了,仿佛被风吹走了一样无影无踪。
但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他说你是小凤吧,你妈怎么样?
我不再说话。其他的话我不会说了。
这时候,我妈停止了颤抖,她重新举起了电话,对着话筒,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再也不愿见她的那句话,她说:我一个人跟你走,只要你对我好,我认了。
我妈说完就要重新拽起我的手,我却一下子挣脱了。
我说你走吧,我要去二爷爷那里,二爷爷等着我呢。
我妈显然很吃惊,她试图重新靠近我,并试图抱起我,想亲我。但我已经跑出了**家大门,并迅速跑远。七岁的我奔跑的速度,已经不是我妈随便就能追上的。
那天当我跑过冢子后村高低不平的大街,跑到铁马河边时,身后有个人一直追着我。我蹲在河边一声不吭,努力低着头,不让跟来的那个人看见我低着的头和脸上的泪水。我能感觉到那个人跟上来了,但却没有和我说话,只是陪我蹲着。我心里一喜,我突然觉得这应该是我妈,因为只有我妈知道我为什么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跑到铁马河边蹲在这里偷偷哭泣。想到是我妈,我心里觉得好受些了,觉得哭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我索性不再控制自己,让自己放声大哭,让自己像一个闷在大盆里的小狗一样哭叫得全无章法。我心里说,妈你让我哭一会儿吧,我长到七岁就没痛快地哭过。哭完了,我就跟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个村子,越过铁马河,走进那些大山里。或者走出大山,去山那边的大县城,二爷爷告诉我,那些大县城就在山的那边;那里白天人山人海,那里,晚上灯火通明。你没跟着那个电话里的男人一起走,我就特别知足。我不上学了,我们一起采蘑菇,一起做玉米面和白菜熬成的乱炖粥,在属于我们娘俩的一间小黑屋子里,一起睡在炕上,一起说甜甜的梦话。
想到这里,我高兴地哭得更厉害了。
当我觉得再也流不下眼泪时,我停了下来。用力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身子一窜站了起来。
我刚叫了一声妈,却愣住了。那个人不是我妈,是二爷爷。

                    

                           十三
我说过我用三天三夜的梦境,过滤完了我九年的过程。这就不得不再讲讲我爸。毕竟,我妈走后,能让我走出二爷爷的小屋子,并再次跑向小屋子的人,就只剩下我爸了。
我妈走后,我在二爷爷屋里待到第三天,我爸突然来了。
他喝了酒,但没大醉。我站了起来,脚步向后退,把身子缩成一只小海豚。但我马上放松下来,因为身后响起二爷爷的声音。
随着二爷爷的话,我爸很安稳地坐了下来,虽然他一直低着头。
二爷爷说,想通了?
我爸点着头,嘴里嗯了一声。
二爷爷就说,就是,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吗,也不想想,村里那些长舌头,嚼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我爸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突然哭了起来。这让我很吃惊,我想象不到,我爸竟然会哭。在我心目中,他只会让我妈哭,让我不敢哭。而现在他竟然哭了,而且哭得比我那天在铁马河边哭得还难听。
但我爸和我不一样。我哭的时候,会一直把头低着,眼泪只让自己看到。而我爸一哭,头就昂了起来,嘴里开始大声说话,那些声音和他脸上的泪水各走各的道,显得很忙乱。
他一遍遍诅咒我妈,骂这个世界上的狗男狗女,不得好死。
一根鼻涕从我爸的鼻孔里窜了出来,立刻和上面流下来的眼泪汇合,一起往下跳。我爸的大手不假思索地迎上去,抓住了一团鼻涕和泪水,把它们随手就甩在二爷爷小屋的土地上。
同时,他的嘴唇张开,舌头伸出老长,一卷一收,嘴唇上的那些鼻涕残渣也不见了;变成一口浓痰,砸在地上。
我突然低下头,不敢看二爷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听见二爷爷说,走吧,走吧,领着小凤回家吧。
我忘不了那个下午。
当我爸爸张大龙牵着我的手走出二爷爷的小屋时,我的脸一直往后扭着,身子也往后坠着,瞪大眼睛看着二爷爷,却一直不说话,脚步也没停,而是随着我爸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走。
二爷爷在小屋的门前一遍遍冲我招手,脸上带着笑容,嘴里说着,走吧,走吧,跟你爸回家去。
后来我爸把我抱起来,放到他的肩头上。这是记忆里我爸第一次把我抱在肩上,虽然他不会像二爷爷那样颠着走路,也不会像二爷爷那样用残手轻拍我的后背,但我的眼睛依旧有些发涩,有了些许睡意。
但我为了在转过街巷口的矮墙时,能够一直看着二爷爷,我努力睁大眼睛,把睡意拦在眼眶之外。
                  
 十四
王老师还是来了。
他走进锅炉房时,我正好从床上下来,刚坐在一把椅子上。这让我能第一时间就站起来,迎着王老师。
王老师是微笑着走进来的。
他坐在我让出来的椅子上,我半站半坐在床上。
王老师说,你这一觉睡得,真是天翻地覆哦。
我矜持地笑了笑,没出声。内心出奇得平静。
接下来王老师的问话,让我大感意外。
他说,张小凤,你为什么把四季的风分成四种颜色,并且对应着四种不同的感觉。
我抬起头,看着王老师。心里有一辆小人车在不停打转,撵得我心里乱糟糟的。王老师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看了我的考试作文,莫非他也认为我的考卷应该作废?但我依旧不出声。
王老师似乎不介意我的沉默,他继续说。他说在写文章的手法里,有一种叫通感。通感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怕王老师没看明白,我又加大了幅度,再次摇了摇头。
你说杯子破碎,像一朵盛开的花,这比喻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突然释然了。王老师果然看了我的作文。他是来考我的。
我说,我随便想的。
王老师笑了,随便想的,你这随便想得厉害。
他说,来,你看,现在阳光的样子像什么。
我随着王老师的目光望向门口。
正是下午,偏西的太阳,正满脸涨红地蹲在对面房脊上。阳光穿射进小屋,经过门玻璃的过滤,成了一方方长长的光柱,斜插在小屋的水泥地上。光柱里面,那些平时看不到的灰尘,纤丝,这时在光柱的包裹下,像一群浮游在河里的小鱼,小虾,在不停游动,盘旋,上升,起落。
王老师说,你现在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我看了看王老师,他的目光里满含鼓励和期待。
阳光照进我的大脑。平时那些古怪的念头,像被冬眠中唤醒了一样,从小洞里爬出来,并迅速活跃。
我说这是一条金色的小溪,那些渴望温暖的小鱼,小虾顺着溪流,一直游到太阳上去。
王老师兴奋了,说话的声音加快。
他说,你看这像什么?
王老师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其它三根手指竖起来,凑起了一个孔雀形象。孔雀不停动着,像在树林里四处探寻,并被远处同类的叫声吸引。
我脱口而出,这是一只掉队的孔雀,正在寻找伙伴们。
王老师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拿不准王老师要干什么,只是认为他要离开,心里有了稍许遗憾。
他没有回头,冲着我,声音却分明对着别处说了一句,进来吧,你们!
我迷惑不解。觉得王老师今天的情绪有些反常,他从来不会这样让我觉得做出不合乎常理的举动。
门开了,我一愣,张老师和我们校长一起走了进来。
一看见张老师,我的身体就马上变得僵硬。那天课堂上的一幕,蓦然浮现。
她的声音像一堆乱草疯长起来,迅速蔓延到整个屋子里,蜕变成粉红色:张小凤,考卷作废,零分!
我脱口而出:为什么判我的考卷作废,为什么给我零分?
张老师的脸上掠过一层云翳,但瞬间消失。她竟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这时候,出乎我想象的是我们校长首先说话了。
校长说,张小凤你错怪张老师了,你们张老师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我被弄糊涂了。看了看校长,又看了看张老师,最后将目光落在王老师的脸上。
我看到笑容一直挂在王老师脸上,是我最信任的那种微笑。
我说,难道我的考卷没有作废,那我考了多少分?
张老师说,你考了95分,在班里是第三名。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95分,第三名!
张老师点了点头,脸上笑容如花。
我再度把目光转向王老师。我这次看得一清二楚,王老师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身体跳了一下,但还是被自己按住了。
二爷爷从外面回来了;那神情,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他手里提着一堆装满食品的方便袋,嘴里吆喝着,校长,老师们,今天谁也别走,就在这里吃饭。
二爷爷高声吆喝我,小凤快去找盘子,找碗。
我忙不迭地四处寻找起来。盘子只有两个,加上碗,也只有五个。但二爷爷买了八个菜。筷子也不够,加上小勺,也只够三个人用,而我们是五个人。
这时王老师说,张小凤跟我去我宿舍拿筷子碗去。
张老师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王老师说,还是让张小凤去吧,你帮二爷爷分分菜。
我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跟着王老师向他的宿舍走去。
我这是第一次走进王老师的房间。
这是一间和我们住的小房子差不多大的房子。
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样的水泥地却一尘不染,发出银灰色的光泽。
一张小床,放在靠窗的位置。小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联想到我和二爷爷睡觉的大床上,那些丘陵一样随便斜躺着的被子,枕头,我的脸一红。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位置吸引。我看到了一个小书橱,里面全是书。
我看着那一本本厚薄不匀的书本整齐地站在书架上,我突然有了一个幻觉,我觉得那些书就像一个个王老师很挺拔地站在那里。
正是在王老师的书架上,我看到了一本书名很吸引眼球的《瓦尔登湖》。我大概觉得这个书名和我们这里的铁马河是近亲,我想看看一个外国的湖边会不会发生和铁马河畔相似的故事。后来,我用三个晚上利用字典读完了它,并且牢牢记住了里面的一些话。当然,那是后话。
王老师显然注意到我被那些书吸引了。所以他说,你如果喜欢看书,今后可以到我这里来拿。
我赶紧把目光从那些书上移开,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红晕。
我没有回答王老师的话,而是赶紧从王老师手里接过碗碟。王老师没让我接那些碗碟,告诉我拿着三双筷子和两个小勺,顺便拿着一瓶红酒。
王老师说,今天晚上你和张老师喝一点红酒。
我说我从来不喝酒。王老师说,那你就喝水,陪着张老师喝红酒。
看我还有些犹豫,王老师说,你不要错怪了张老师,她真的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明天上课,张老师要当着你们全班所有同学的面,宣读你的作文。并且告诉同学们,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全班同学印象深刻,让同学们记住,好好学习,取得好成绩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
你明白了吗?王老师加重了语气,最后问我。
我说,我明白了!
                  十五
在我的记忆里,2006年秋天的那一天,应该是我少年生涯最美好的一天。要是有先见之明,知道那一天来之不易,我就会格外珍惜,格外呵护。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是语文。随着上课铃声,张老师走进了教室。
张老师今天与往日截然不同,她面带笑容,步履轻快。尤其是她手里没拿那根标志性的柳木杆子,而只是拿着课本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考卷。我的心跳加快了,像一只小兔子想从我身体里蹦出来。我相信,全班同学就我一个人看到了张老师手里那张折叠起来的考卷,虽然它被张老师压在书本下面,但在我眼里,它非常醒目。
我瞥了一眼锤子,他的神情让我忍俊不禁。锤子睁大眼睛看着张老师,就像看见一只没有任何保护意识的小羊羔闯进了狼群。显然,他的注意力在张老师没拿柳条杆子上。
张老师的第一句话就引起了全班同学的窃窃私语。
张老师说,今天我要在课堂上,宣读一位最近学习取得了飞速进步的同学的考试作文。
张老师拿起那份考卷。同学们的目光相互传递,相互猜测着,显然大家都有些茫然,都渴望知道谜底。
唯独我,谁也不看。脸上开始一点点加温,心中的太阳升起来,让我自己的目光变得火热,让我承受不了这份热量而慢慢低下头。
我的状态显然引起了假娘们儿的注意,他将胳膊肘撑在课桌上,歪着身子,侧回头,用一只眼睛,从腋窝下,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没有怒视他。第一次没有用脚踢他的凳子腿。他显然有些迷惑不解。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这样的内容:我们还整蛊张老师吗,你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了吗?
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假娘们儿略微有些失望地转回头去。
讲台上传来张老师的声音:散文,《四季的颜色》……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告诉你四季是什么颜色……
果然是我的作文。我内心暗暗庆幸,幸亏我写的是梦中的四季,是与现实反着的,要不然我内心的秘密就会在同学们面前大白于天下。

“……梦中的我,是一只飞翔在粉红色春风里的大雁,从遥远的南方飞回北方的故乡……”

我妈曾经说过的话又回响在我的耳边。她说,你爸原来多好啊,从县城打工回来,会带回我们最爱吃的水果,给你带回你最喜欢的好丽友小蛋糕。我们一家三口骑一辆摩托车去铁马河边看河岸上盛开的桃花。一起去乡政府驻地的小餐馆吃饭。
我**话,让我深深怀疑。因为记忆里我妈就谎话连篇,并因此被我爸屡屡拳脚相加。但我又觉得我妈说这话时陶醉的神情,真地不像是在撒谎。
在梦里,在同样是粉红色的春风里,我把我妈说过的场景反复模拟,但我始终无法把那个男人的身影和我爸联系在一起,他总是变成二爷爷。但那又多么不协调,那更像是祖孙三代的合影。直到最近的一次梦境,我把我爸的位置换成了王老师,在短暂的惊喜之后,我的身体突然起了一阵战栗。因为我发现我穿梦而出,跌落在铁马河边,河面上起伏着我孤零零的身影,王老师的身影已经倏然在天边。

“……梦中的我,是一只跳跃在初夏蓝色暖风里的小兔,从绿茵茵的草地奔向姹紫嫣红的花园……”

我在写这个作文时,完全是沉浸在梦境里的。我没想过会不会引起老师的注意,我只是想说给自己听,让自己安静下来,不去想那些伤心事。尤其不想我爸和我妈都已经离开我,让我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乡村孤儿。
我妈走后的那年春末,一封离婚起诉书突然递到了我家。它的直接后果是我爸暴跳如雷,他让我们家再度繁花四溅,让那些咬人的花瓣四面出击,叮咚作响;让我刚刚冬眠的海豚突围功死灰复燃。我在那只大脚还没有落到我身上时,逃离了那个院子,回到了二爷爷的小屋。

“……梦中的我,是一叶沐浴在紫色秋风里的小草,金色的落叶带给我温暖和安详……”

这是怎样的一种奢望。在我十三年的岁月里,我得到更多的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谩骂。我之所以把秋天的风想象成紫色,我发现在这个季节,我爸和我妈会各自相安无事。就像那些紫色葡萄,各自悬挂在自己的位置。我爸会和那个白色的女人四处游荡在铁马河边的田野里,高地上,村庄里,从那些挖掘粮食成果的村民手里收购一些意外的收获。一件云泥暗淡的小玉器,或者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或者一个有豁口的小陶盆。
而我妈则特别勤奋地在地里忙碌,并且忙里偷闲地和那个我叫他叔叔的人在傍晚的余晖里,制造荷锄晚归的美好光景。
而我这时候是最轻松的。我可以和假娘们儿尽情玩耍,尽情地疯。饿了可以吃假娘们儿从家里拿出来的面包和鸡蛋;或者自己熬一锅面糊糊,吃得一脸糊涂。困了我会随时爬上二爷爷的小炕上,那些和二爷爷慢慢猜谜语的场景,大多在秋天紫色的风里出现。

“……白色的梦境是那些雪的精灵带来的,她拉近了天的距离,让天地浑然一体……”

这是绝对的YY。因为真实的我对白色肆虐的冬天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如果说我的厄运总是在粉红色的春天开始,那么它们往往都在白风刺骨的冬天最后完成虐杀。我的心里堆起一座座被白雪覆盖的小坟墓,埋葬着我含苞待放却过早凋零的笑容。
我妈和我爸的离婚大战是在冬天结束的。据村里人说,法庭上,我爸大败亏输。法庭外我爸却将我妈和那个我叫他叔叔的男人打得人仰马翻。二爷爷从拘留所把我爸领回来的时候,他来问我,想不想跟他回家,我很平静地摇了摇头;真得非常平静。
我爸是在冬天和那个白色的女人开始越过铁马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偶尔回来给我扔几张票子。

“……透明的花朵绽放在阳光的藤曼上,花瓣似锦,花香四溢……”

张老师的声音突然成了我自己的声音。我觉得是我自己站在讲台上,把内心的秘密变成四种颜色的声音,向自己的内心倾诉。我发现班上的同学都已经猜到了谜底,他们将目光都投向我,诧异的眼神看我,就像看一个陌生的插班生。
下课铃声响起时,全班同学一起向张老师鞠躬问好。我们这个一向令学校头疼不已的捣蛋班,仿佛迎来了脱胎换骨般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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