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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十、十一节

作者: 达庸
更新时间:2019-11-14 字数:7919

 八

考卷风波终于过去了。它是被我用梦境抵挡过去的。
我躺在二爷爷的小屋里睡了三天三夜。
我习惯做梦。也喜欢做梦。但我不喜欢把梦境告诉别人。躲在梦里的我才是安全的。他给我的另一个生活秉性是再也不相信别人,遇事自己和自己商量;在梦里自己和自己说话。
二爷爷和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感冒了。二爷爷给我买来了退烧药,让我浑身冒汗,让我把脚丫子的臭气蒸腾成了一屋子咸鱼味。我浑身湿透,仿佛铁马河从我身上滚过。唯有咸鱼味的脚臭气让我心理安定。
那两天只有假娘们儿和锤子来看过我。假娘们儿更是逃课守着我呆了两个白天。他后来说,他想等我从床上爬起来,让我给他来一顿脑瓜崩,因为他这次比我考得好太多,这顿脑瓜崩应该是翻倍地给予。
但他最后说,不就是个零分吗,你过去又不是没考过。

假娘们儿说得对,我过去也考过零分。但他说的又不对,我那时考零分,是在我掌控之内,是我有意用一个零分,和这个我认为穷扯淡的世界抗衡,我要用一个闭合的圆告诉这个世界,这是我自己的理想王国,别人休想插足。那个零分对我来说是惬意的,它的外形很像一个封闭的梦境,适合我躲在里面,对外面的世界漠然说不!
所以,那时候老师评点考卷,我也总是站起来和老师对抗,只不过我那时是和老师油嘴滑舌,这次是怒目而视,而且把眼睛瞪得像一对***!这是除我自己之外,所有人的印象。
那么王老师呢,王老师怎么看。虽然他不在现场,但这是我最关心的事。我自己不敢问起,也没有人告诉我,王老师这三天来没来看过我。
关键是我拿不准为什么判我零分,是我打错了考卷,还是被人调了包,这一切,我都茫然不知。
锤子悄悄问我,准备用什么来请他。我笑了笑示意他小点声,别让二爷爷听见,我可不愿意让二爷爷知道我考试得了零分。
锤子走了不一会儿,假娘们儿就尾随而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悄悄塞给我,他说,他爸上次回来买了一大桶。
我说你少跟我套近乎,这盒巧克力只能顶两顿脑瓜崩,还有两顿,必须弹,谁让你说我的眼睛是***呢。
假娘们儿使劲点点头,说那就等你感冒好了再弹吧。他说你快好起来吧,这一段时间张老师没人整蛊,都有些嚣张了,那天竟然和那个王老师吵起来了。
假娘们儿说这话时,很有些幸灾乐祸,仿佛那是狗咬狗的好戏。可惜他知道的细节太少,他无法告诉我,他们为什么吵架。关键,我想知道,是谁主动吵谁!
假娘们儿茫然地摇摇头。这让我很失望,但我说等我好了一定整蛊她,现在你赶紧给我走,我又打盹了,想睡了。
我闭上了眼睛,并很快打起了鼾声。于是我听见假娘们儿放轻了脚步,慢慢往门口挪。我的特异功能又发挥出来,从声音的大小,我判断出,不,应该说是凭着声音看到假娘们儿一步步走到门口,停顿了一秒钟,然后打开门,返身将门慢慢带上。为了验证我听得是否准确,我突然睁开了眼睛,迅速将目光望向门口,正好看见假娘们儿那只白白的,瘦瘦的小手从门缝缩出去,然后就一步步走远了。
当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睁大了眼睛,开始转动大脑,回忆梦境。
我这三天的梦真是丰富多彩,用三天的梦境,过滤了我九年的往事。
我首先梦到了春天。而春天在我的颜色排序中是粉红色的,是最让我排斥的。
说实话,现在想想,长大后,我之所以顽固偏执地看待生活,看待我遇见的人和事,并用我的逻辑把这些人和事关在门外,这和四个季节以不同的颜色,分别给我不同的遭遇,并让我刻骨铭心是休戚相关的。
而春天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催命的季节,我的所有倒霉事,几乎都发生在春天。
说到春天我就要首先想起我的臭脚丫子。
我听我妈说过,我小的时候是个很白净很秀气的女孩,而且特别要好,要干净。
她说我周岁时的照片像一个淘气的葫芦娃。她说我两岁时的照片脸色就像红苹果。她说你最好看的是三岁那年的照片,看上去就像电视上的小明星,摆着舞蹈动作,笑得甜甜的。
她说这话时,我已经四岁多一点,已经开始记事。我的小脸沾满了污垢,两只小脚上的老灰就像用铅笔反复涂抹过一样,放着乌黑的幽光。所以我觉得我妈在撒谎。
我问她,那些照片呢?她就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三了。
不知什么原因,我妈总是和所有人撒谎,包括对我。那天她抱着我在铁马河边,和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聊天。那个男人看我的目光很和善,并且拿出一根香肠送给我。香肠浓浓的香味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力,四岁半的女孩子应该还光知道吃和玩。但我不是,我小口吃着,脸上毫无表情。不是我不馋,我只是在判断这个男人会不会夺回放在我手里的香肠。我爸经常从我手里夺下东西,并且顺便将他的大手在我肩膀或者后背上狠狠一拍。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不哭,但我还没练成海豚突围功,这让我经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上也有我爸那样的白色气味,所以我警惕地看着他,眼睛时刻注意他的手。
他突然举起了手。我的身子打了一个寒颤,本能地向后退。但他的手掌并没有冲向我手里的香肠,而是放到了我****上。我的反应让他的手停了下来,但没离开我****。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讶,他问我妈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妈就开始流泪,就絮絮叨叨地说她爸是个该杀的。我妈只有在这时候对我是最温柔的,她往往用手给我擦一把鼻涕,然后抬起手,手法娴熟地和她自己的鼻涕混合,最后一使劲把我们母女两个的鼻涕一起甩进铁马河里。她最后给我的评语总是,这个孩子真是倒霉,怎么会摊上这样的爸爸。
那个我妈让我叫他叔叔的男人拿出一张纸巾给我妈擦眼泪,并顺带给我妈擦擦嘴边的唾液和鼻尖上的鼻涕,并不忘最后一边用眼睛瞟着我,一边用他自己的嘴唇去品尝一下我妈嘴上的唾液和鼻涕的味道。
这时候,我就自由了。那个陌生男人的手不再冲着我,而是在我**身上忙碌着。我妈一开始总挡开他的手,并且一再看着我,象看着一只碍事的小狗。
他们身上开始蒸腾出丝丝缕缕的粉红色雾气,不是很明显,但我足以看到。
我悄悄地跑开,远离那只男人的手。当我确信已经安全时,我迅速蹲下来,用我还没长全牙齿的小嘴,风卷残云般把那根香肠干掉。
当我吃掉了地上最后一粒粉红色的肉屑,抬起头来时,我看到闪着幽光的铁马河在我身边急匆匆地向北奔去。这时候我幼小的心灵开始有些不安,我担心妈妈会和这铁马河水一样流走,和我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我妈,至少,她一般不揍我。
我担心地看着河面。被晚霞映得通红的河面上有一对模糊的人影,时而分开,时而粘在一起,像我看过的动画片。
那身影很像我妈。我想着河边有一个妈妈,河里也有一个妈妈。
我突然笑了,觉得挺好玩。
                 
 九
还是春天。对我来说,春天是最难熬的。
春天粉红色的风和粉红色的气味,给我带来的生理反应和心理反应,简直让我窒息。以至于后来医生说我可能对粉红色过敏。
我切,我觉得这个医生真扯淡,看不准病症就承认吧,干嘛撒谎呢,就跟我妈一样。
从那次铁马河边后,我觉得我妈越来越喜欢撒谎。有时候,她会让我成为她谎言的一部分。
她会莫名其妙地拧我一把,让我疼痛难忍,忽地出一身汗。然后我妈就急急火火地说这孩子是不是感冒了,看出了这一身汗,我和她去诊所看看。这时候正在喝酒的我爸就会暴跳如雷,大声骂着我和我妈,让我们快滚。我妈滚的速度,超出了我爸的想象。我妈会急飕飕地抱着我小跑来到村西头二爷爷的小屋前。她一边叫着二叔一边往里走,往往在二爷爷快迎出门口时,他们就会碰个对面。
我妈说,这个孩子真淘气,哭着叫着找二爷爷,怎么哄也哄不住。说着她显得很无奈又有些惭愧地把我递到二爷爷手中,并顺手塞给我一块大白兔糖或者一包旺旺小饼干。
二爷爷笑呵呵地接过我去。一边把我抱在怀里,一边说,俺孙女想我就对了,把她放我这里,你放心忙你的去。
于是我妈就一边说等我忙完了就来接她,一边飞快地小跑着向我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我妈跑的姿势很特别,关键她让我感觉不像我妈,而像另一个女人。现在想想,就是那个女人的到来,导致我不喜欢洗脚。

又是春天。
那时候,我还刚刚学会分辨风的颜色。一个中午,我正在睡午觉。梦里我正在打秋千,我一会儿飞上半空,一会儿又落下来,天空在我眼里打着转,因为惊慌,因为欢乐,我叫出声来。
我睁开了眼睛。
我又看见了一段粉红色的墙,凭经验我马上就看到了粉红色躯体上的那段黑色躯体。和以前看到的一样,这两段不同颜色的躯体是在蠕动着的。
我已经习以为常,觉得挺无聊,眼睛也懒得睁大,并且索性转了个身,不再看。
但我刚刚转过身子,就猛地爬了起来,并转回头。因为我突然感觉不对,那段粉红色的躯体,不是我熟悉的。
有太多的细节不是我熟悉的那段粉红色躯体所具备。首先,这段粉红色的躯体颜色里面掺杂了更多白色,而且动得幅度也大,经常天地倒悬,压到黑色躯体上。
最关键的,这种蠕动不是我爸的声音来驱动,而是两个不同的声音绞成一个蛋往前滚动。
我的头不由自主地抬到了足以看到两个面孔的高度。我看到了更不同的景象。和我爸我**面孔一上一下分得很开不同,这两个面孔是粘在一起的,我只是看到一只后脑勺扣在另一只后脑勺上。
我的举动显然惊扰到了他们,他们停止了动作。
我首先看到了我爸。然后,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不是我妈。
我打了个寒噤,赶紧躺下。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爸那只让我毛骨悚然的手扬起来,在我还没躺平时,这只手就很有力地把我一按,并且顺势一推。
我那时正想翻身下炕,这时候,随着我爸那一按,一推,我加快了速度,被飞下了炕。
那两段不同颜色的躯体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我家的天棚,和一堆伸出炕面的脚。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会数数,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几只脚,我只能说是看到了一堆脚。但我能看清楚,里面有白色的脚和黑色的脚。我能分辨出那些黑色的脚是我爸的,那些脚经常和我的皮肤接触,并传递给我痛感。剩下的就是那些白色的陌生的脚。白色的脚和我爸黑色的脚交织在一起,像一堆蛇缠绕成一团,不停扭动。
我闻到了一股臭气。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闻到这股味道,并且从此伴随我以后的岁月。
我躺在地上,被这种气味堵着。我偏转了一下头,想避开这种气味,但却更浓了。我用力吸了一口,发现味道来自于我的头边,我又一次抬了抬头,看清楚我的头枕在一堆鞋上,其中有我妈穿的那种后跟高一些的鞋,不过这些鞋的后跟更高,而且是粉红色的。
看到粉红色,我努力想站起来,却根本动不了,我的身上蹦跳着一群疼痛的小人。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蛇在我眼睛上方不停扭动,并伴随着传来我熟悉的二爷爷那只小母羊咀嚼般发出的声音。
臭味更加浓郁地传来。我盯准了那白色的脚,我突然觉得就是这些白色的脚,和爸爸的黑色大脚**在一起,发出一股股恶臭。
我恨恨地看着那些白脚,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我努力扭头不看这些脚。但我将目光对准另一个方向时,我看到了自己的小脚,它虽然有些脏污,但还是白色的。我不由自主地把脚放到地面上,用力摩擦了起来,确信已经沾满了尘土,变成黑色,我才停止了动作。
我听到屋里传来熟悉的我爸的声音,通常这种声音会达到最高,并喊出我熟悉的那五个字:我×**啊!
但今天不是,今天是两个声音一起喊。那个比我妈尖细的声音甚至压过了我爸的声音,到最后,他们喊出了同样的内容:天呢,天呢,这么好!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也就在这时,我竟然头一歪,再度睡着了。
梦中的我被白色挤压,包围。
                   
 十
其实在我睡了三天三夜的时间里,王老师是来看过我的;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也不让二爷爷告诉我他来过。这是在我十六岁那年他亲口告诉我的。但那是后话。
我怎么也想不到,当我在梦里和那些白色恶斗时,王老师为我做成了我小学时光里最体面的事,这也是我不知道的。这个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其他人,包括我,都看做是奇迹发生。
我先说说和白色的恶斗。
那天我一进入梦境,就发现白色像一座冰山一样向我压过来。和粉红色给我的感觉不一样,粉红色虽然让我有窒息的感觉,但毕竟它还能容忍我,给我留一道缝隙,让我能从这道缝隙里回到我熟悉的生活中。
但白色不一样,它一开始就是泰山压顶似的,把我压扁,把我压成一层饼。然后会毫不留情地继续加力碾压,并且完事后,扬长而去。
那天的梦境就是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四岁的我一个人茫然无措地向前走,四周全是白色。天是白色的。地是白色的。风也是白色的。而且味道也是白色的。我被这白色紧紧包围,并且一点点压缩,把我压疼,压哭,把我身上的一切剥得一干二净。实际上,我的恐惧没错。三年后的某一天,先是我妈,接着是我爸,他们都随着一片白色离开了我们村子,离开了我。让我在粉红色的恐惧之外又多了一道白色恐怖,让我特别讨厌我白色的脚,宁愿用不洗脚来掩盖住那层刺眼的白。
看到白色女人的那天中午,我有生以来,享受到了我爸对我难得的慈爱。这让我大惑不解,始终怀疑这是梦里发生的事。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不是躺在鞋堆里,而是竟然躺在我爸怀里。我一惊,想赶紧挣脱。但我爸身体的某个部位轻轻用力就把我箍得死死的,不能动弹。
我不敢出声。我不知到我爸会怎样处置我。但我想不到我爸把我抱到了饭桌前。
桌上是满满一桌菜,那个陌生的白色女人,坐在饭桌前,正大口吃饭。
我有意看了一下那个白色女人的脚,我看见她白色的脚套在粉红色鞋子里。我惊慌得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时,我爸开口说话。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我爸的话和平时不一样,联想到他们今天在炕上喊出的那个声音也和平时不一样,我幼小的内心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我慢慢安静下来。
那个白色的女人给我夹了一口菜。
我怯生生地看着她,拿不定主意。
我爸说,吃!
我立刻张开嘴把菜接到嘴里,并且三下五除二咽了下去,至于什么菜,什么味道,没半点感觉。
那个白色女人把眉毛挑到额头上,眼睛像动画片里的红色狐狸一样,弯成半月形。
她问我,好吃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
我爸说,甭问她,这是个木头,不会说话。
那个白色女人说,别这么说,我看着挺好的,这孩子眉眼很像你。
我爸说,像吗,像吗,哪里像?
他把我拿到离他眼睛最近的位置端详着,像拿着一只老鼠,仔细分辨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他说,嗯,看这鼻子有点像,这眼睛,这眼睛就……
那个白色女人说,眼睛也像,别瞎猜,孩子是无辜的,你们两口子也真是,把个小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说着她又递给我一口菜,这次是一块肉。我嚼出了香味。
我爸叹了一口气。这让我很意外,我爸竟然会叹气。在我妈面前,在我面前,他从不叹气,他只会呼气,而且很响地呼气!叹气是我**事。
我爸叹气之后说,也是,管一个孩子什么事,她懂什么。
说着,我爸竟然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口菜。他不像那个白色女人,他一筷子夹了一坨菜,也有肉也有青菜,把我的小嘴撑成了一只皮球。
那个白色女人说,老张,你这样想就对了,人应该多往好处想,菩萨保佑那些善良的人,要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爸兴致很高,嘿嘿笑着说,也是,也是,咱压根就不是坏人。
他兴致一来,又高兴地灌了我一口酒。火辣的白酒立刻就把我的嘴烧得没了知觉,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咳嗽起来。
我爸说,看看,看看,真**娇气,这还没完了。
但我依旧咳嗽不止。
我爸的兴致立刻消失。他说,一点酒也吃不消,这不随我,我怎么看这孩子也不随我。
说着,我爸的手一松,一推,我就落下了地。我清醒地分辨出了粉红色和白色一起压过来。我没犹豫,拔腿就跑。
我很快跑出屋门,跑到院子里。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背后传来熟悉的我爸的声音。这肯定是个私孩子,是那个**带回来的不知哪个野男人的种!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高,它促使我加快了速度。
我很快超过了一只正在奔跑的小狗。

                    十一
那个从家里逃出后的下午,我是在二爷爷的小屋里度过的。
我先睡了一觉,通过梦境让自己安静下来,淡忘我爸刚刚给我的惊吓。然后起床跟着二爷爷去铁马河边钓鱼。
二爷爷的钓鱼技术非常高超。在我的心目中,二爷爷简直是无所不能。
他能用一根竹竿拴上一根透明的线,线上再拴一个钩子,钩子上一段蚯蚓,甩到河里,一转眼的功夫就钓上一条大鲫鱼,给我做很香的鱼汤喝,让我吃到鲜嫩的鱼肉。
他能带我越过铁马河走进河对岸的山谷里採满满一箩筐蘑菇回来;让我知道,原来动画片里的蘑菇竟然可以吃,而且它们竟然不喊疼,一点也不会让我觉得难为情。
我觉得二爷爷就像城堡里的大王,会使魔法,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尤其是他能让我爸我妈在他面前从来不对我大声说话,更不会动手揍我。这一点太重要了!二爷爷简直就是童话里的那个保护神,保佑着那些小动物不被老虎狮子吃掉。
我越来越喜欢二爷爷的小屋。这里没有粉红色和白色,这里的黑色让我安静。我和二爷爷的脚都是黑色的。我喜欢把我的小脚放到二爷爷的大脚上,就像一只大乌龟驮着一只小乌龟。

二爷爷唱歌的本领也很高,他能唱很多歌,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
他唱,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我觉得二爷爷真能,他能用歌词去教训我爸和我妈。他在说出上面那段歌词时,我爸和我妈都说,就是,就是,二叔你放心,我们没事,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二爷爷唱,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二爷爷一唱这歌,就会显得很精神,因为他的声音是很尖细的,脖子上的青筋扯得老高。虽然我不知道生产队是谁,但我感到二爷爷在想起他(她)时,心里一定很快乐,因为他一边唱,一边在嘴角挂着笑。
二爷爷还唱,清明佳节三月三,老师傅放学去游玩。二爷爷唱这歌时,会在屋地上突然把手放在腰间,两脚脚尖朝前,分别一下一下斜着往前走,就像电视上那些穿着大袍子,留着大胡子的人一样走路,显得很高大。
这时候,二爷爷会很遗憾地说,可惜,这要有把二胡就好了,一边拉,一边唱,那才带劲。
我高声叫起来,爷爷,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一把全世界最好的二胡。
二爷爷就会眯起眼睛,高兴地说,好,好,我等着,我等着俺小凤给我买最好的二胡,我边拉边唱,唱它一黑夜。
说着,二爷爷就用嘴自拉自唱起来:佳期会,古乐喧,趁此开琼宴。男到左,女右边,咏衣裳,挥五弦,真个别有天,忘了是人间。
二爷爷一唱这歌,我就知道,今天二爷爷唱歌就要结束了。他往往在这个歌唱完时,就突然静下来,声音消失了,眼神也放平了,好一会儿也不动,也不说话,仿佛睁着眼睡着了。
二爷爷这样的眼神让我害怕,感觉二爷爷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离开我走远了。
这时候,我就会突然用力推一下二爷爷。我说,爷爷,爷爷,你别睡着了,你别睡着了。
二爷爷的眼神就被猛然拽回来,仿佛突然发现了我,一边笑着,一边把我抱在怀里,用他又粗又硬的白胡子扎得我的小脸生疼生疼。
但我知道,这一天的好时候就要结束了。他就会抱起我,把我一边颠着,一边用他那只残手拍着我后背,送我回家。
于是那个春天的傍晚,当二爷爷抱起我又要慢慢把我颠回我家时,我突然对二爷爷说,爷爷,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
二爷爷说,那可不行,你爸和你妈会着急的。
我的小身子扭了起来,这个动作在我爸和我妈面前是从来没有的。我说,我不,我不,我要在这里睡。
二爷爷说那好吧,那好吧,在这里睡。但我要和你爸和你妈说说,要不他们会担心找不到假小子了。于是二爷爷抱着我出门,顺着大街往前走。
我知道二爷爷不骗我,他从来不撒谎。但我还是有些担心,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生怕会从这个高大的肩膀上掉下来。
二爷爷来到我家门前。
我的心咚咚跳起来。
但二爷爷没进我家门,他站在大街上。他喊,小凤爸,小凤妈。
我爸和我妈就跑着出来,嘴里一迭声地叫着二叔二叔。
二爷爷说小凤要在我那里睡,你们睡你们的吧。
我妈和我爸就忙不迭地说,好好好,好好好。
于是,我随着二爷爷的肩头开始往回颠。
我的小手松开来。
二爷爷嘴里嘟囔着,这个傻孩子,瓦房不睡睡草房,长大了是个傻姑娘。
我突然感到我的眼睛里爬出了一条虫子,让我脸上痒痒的。我用手摸了一下,虫子竟然破了,沾了我一手,原来虫子是水做的。
四岁的我能意识到那是泪水,但是它是怎么流下来的,为什么流下来,我却说不明白。这是记忆里我第一次哭出泪来。第一次哭的时候不被喝斥,不被揍。
我在眼泪流下的温热里慢慢进入梦乡。
眼睛即将闭严的时候,我看见天上一颗星星掉了下来,顺着天空往下淌。
我努力睁了一下眼睛,又再度闭上。
我隐隐约约听见二爷爷在哼着小曲:“天上一颗星星,地上一个人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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