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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节

作者: 达庸
更新时间:2019-11-14 字数:5262

   三

我和二爷爷商量退学的时候,王老师正好从窗外走过。
这正好是他被我们整蛊了的第二天。
二爷爷说,不上就不上吧,反正一个丫头片子学了也是白学。
我说不上就是不上了,上了也白上。
我十三岁的大脑里更多是二爷爷常用的词语。
二爷爷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爹妈就是些没文化的主,生了个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上就不上。
二爷爷为我的学生时代画了个句号。
踏着二爷爷说话的尾音,王老师在锅炉房门口停了停,没言语,就转身走了。
我想,他应该高兴,因为他今后可以看不见我这个脚丫子楞臭的女刺头了。
那天对王老师的整蛊,在课时快要过半时,我们才暗地里准备完毕。
我们将实施的是一个工程。说实话,因为王老师是个男的,所以才让我们这样大伤脑筋。要是张老师,根本用不着这么费劲。
我准备了一个比平时大一倍的纸弹递给了假娘们儿。
那个纸弹转眼间就到了锤子手里。
假娘们儿同时从抽屉里面拿出了几粒巧克力糖豆,传到锤子的手里。
假娘们儿的爸爸在外面开大车,每次回来就给假娘们儿和**带回一桶巧克力,因为假娘们儿**喜欢吃巧克力。假娘们儿一开始不喜欢吃,后来被他爸**联手改装成了一个巧克力收割机。至于他们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怎么改装的,两年后,假娘们儿告诉了我谜底,差点没把我笑死。
巧克力糖豆是拥挤着跑进锤子嘴里的。他马上就精神抖擞。
王老师正在一边走,一边读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说实话,王老师读得很有感染力。这有点像我们张老师,又不太一样。张老师常常从课本里读出液体,把自己眼角涂得湿乎乎的,而我们却无动于衷。
王老师读不出水来。但他读得很投入,最起码,他自己被书中的情景感动了,并间接地传递给了同学们。所以,那天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听得都很入迷。
所以当锤子投出的纸蛋,恰到好处地落在王老师展开的书页上时,除了我和假娘们儿,班上没几个同学发出叫好声。相反,他们的目光里发出的是怯生生的无辜和埋怨。
那个纸蛋在王老师的书本上跳了一下,然后往下滚动,并滚出了书本的领地,但是在它滚在半空时,被王老师伸出手,轻轻接住了。
不愧是男老师,挨整前夕也能拿出功夫范。
我不由自主地拍了两下巴掌。
课堂上的气氛被激活了。
显然,我过早跳出,让他们打消了被怀疑的顾虑。接下来,从他们的立场,就是看一场好戏了。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暗暗叫苦,埋怨自己太冲动,一开始就跳到了刀口上,这是要把一出好戏演砸了的架势。
我脑子里几个小人乱蹦,商量着如何对付王老师的盘问。
但王老师并没有理睬我,显然,他的注意力在手里那个纸蛋上。
我又得意起来。王老师在按照我的计划一步步走进陷阱。
他将书本夹在腋窝处,腾出两只手,试图揭开纸蛋中的秘密。
王老师剥开纸。
这只是一层外壳,里面的纸蛋依旧抱得很紧。
王老师又剥开一层纸,还是一层外壳。
王老师加快了剥开的速度。
同学们的情绪活跃起来,随着王老师手上的动作,大家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像看一场精彩的魔术,急于知道谜底。
有同学发出了笑声。这是内奸,貌似无心,却是有意在提醒王老师其中有诈。
王老师没有理睬笑声,显然他没听懂。随着动作,他嘴角向上一撇,也绽开了一丝笑容。
纸蛋最后只剩下一个玉米粒大小的红色纸团,这就是纸蛋的核心了,秘密就在里面。
王老师如我所愿地继续剥开这个红色纸团。
纸团被打开了。王老师把它抻了抻,弄得平整一点,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纸条的内容上。
我看到他的眼角向上挑了一下,显然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
我兴奋得要命。
我看到王老师的目光随着纸条上的内容,在课堂上不停地来回巡视,嘴唇轻轻翕动着,那是在默念着数字。
全班同学的面目表情都被王老师扫描了一遍,课堂上随之变得鸦雀无声。
看到同学们一个个紧张的样子,我更得意了。
我看到锤子暗暗向我伸了伸大拇指。
我的纸条是一个罗列数字游戏的告状信,密告老师某个数字点位上的同学想告诉他一件秘密:纸团里包着的黑色点状物质是什么。
王老师的目光检阅终于结束,最后锁定在假娘们儿脸上。
假娘们儿显然没想到战火会烧到他头上,他立刻紧张万分,肩头塌下去,将脸深深地埋在胸前。
这样的鸵鸟战术显然无效。
王老师没被他麻痹,开始进逼,问假娘们儿想说什么。
假娘们儿更摸不着头脑了,他从腋窝处回头瞅了我一眼,那目光分明是在求救。
我鄙视地冲他一瞪眼,他赶紧把目光缩了回去。
我期待着好戏往下演。但我失望了,王老师把手在假娘们肩上拍了拍说,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把书拿好,认真听讲。
假娘们儿立刻被大赦般放松了,身板立马挺得笔直。
王老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教室里重新回到死水一潭。
我相信失望的不仅仅是我,只是我更强烈而已。
我高高举起了手。
王老师再次停下阅读,我的样子很显眼,他不可能忽视,他问我有什么需要提问吗?
我说老师他在说你。
王老师看了看我,问,你说什么?
我说,前面这个同学说你讲课不好听,不如我们张老师。
王老师笑了,他的笑让我格外恼火,我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除了二爷爷,我觉得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德性,都时刻准备拿拳头对付女人。
王老师走过来,来到假娘们儿身边。假娘们儿再度紧张起来。
王老师说你叫什么?
他叫假娘们儿!
是锤子高声说的。
像引燃了爆竹芯子,班上的同学都大笑起来。
王老师也禁不住笑了,抬起头看着我,你呢?
他叫假小子!这次锤子是喊。
同学们笑得更欢了。
王老师说,这位同学不要随便叫别人外号好不好,这是在课堂上。
锤子说,我们班都这样叫。
王老师说,那你叫什么?
锤子很配合,没有抢答,把机会儿留给了我。我说他叫锤子!
王老师扑哧笑出声来。
我继续,**叫锤子他娘,他爸叫锤子他爹。
全班笑声继续,比还珠格格大闹皇宫还热闹。
王老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趁热打铁。我说老师你真不知道?我们班二十三个同学都有外号,我都告诉你。我说洋葱卵,地瓜蛋,黄豆黑豆棒子面;假娘们儿,假小子儿,钉子锤子萝卜丝;葫芦头、西瓜腚,黄瓜咸菜蹄子冻……
全班笑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随着全班开心的笑声,下课铃声响了。
王老师打断了我的快板书,说这个同学的脑子挺好使,下次我专门听你背诵快板书。
说完他笑着对我们说,同学们你们班挺活跃,希望我再来给你们上课时,你们继续保持这种上课氛围。
我也笑了。因为我看到在我跟王老师耍贫嘴时,锤子已经完成了秘密行动,弯着腰跑回自己的座位上。
王老师走回讲台,宣布下课,并再次鞠了一躬。
然后他大步向台下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在他周围就像发生了地震一样,来了个天翻地覆:他被一条拴在桌腿上的废旧电线一绊,身子向前扑去,废旧电线的另一头扯开了教室门口,王老师的头和陡然打开的门迎面相吻。
就听稀里哗啦一阵响,前排一张桌子也连锁反应一起砸了下去,王老师立刻深陷树木尸体对人类的复仇之中。
                   

与王老师的斗智斗勇,我们大获全胜。
我用了声东击西,双管齐下的策略,让王老师不管怎么做都会被整蛊。他如果坚持自己验证那些黑色颗粒,那他肯定会恶心的三天吃不下饭,因为,那是我从脚上搓下的灰疙瘩。
我发现我爸挖掘了我的诸多潜能。我对孙子兵法无师自通,而且少年老成,完全得益于他的拳头和吼声。
我连着吹了两天口哨,吹得腮帮子生疼。棒子面乱炖粥被我吃出了蘑菇炖小鸡的香甜。
第二天见到王老师时,他的脸上还擦着紫药水。
但不同以往的是,这次没有续集。
校长和王老师都没有对我们惩罚。
这让我很得意。为了奖励假娘们儿,那天我破天荒第一次没有抢他手里的苹果,改成了他自己很自愿地送给了我。
但我心里也有些失落。
那个王老师见了我竟然还是一副笑脸,这让我大惑不解,更有些忿恨不已。
我盼着王老师再来给我们代课,我们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为此,我冥思苦想,专门研究了一套锦囊妙计。
我和锤子反复演练,静待王老师上钩。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没隔几天,我自己却遇见了一件麻烦事。
事情的起因是铁马河西边的柳条沟子村里放电影。
那一天,我瞒着二爷爷,跟着村里的人跨过铁马河桥去看电影了。
本来学校里有电视,根本没必要去看电影。
但是,村里的电视机只能收几个台,总是翻来覆去演那个装俏扮嫩的还珠格格飞来飞去,演她在两个阿哥之间争风吃醋,把我腻歪地想把电视机砸了。之所以没砸,那是因为电视机不是二爷爷的,更不是我家的。我跑得还是太慢,翻不过时间这座大山,没来得及追上听我爸摔碎家里最后一块电视机的声音,看不到黑色塑料壳子花盛开是什么样子。
所以,除了睡觉,我就喜欢看电影。
电影里有一个很凶的女人和一个胆小怕事的丈夫离了,剩下了一个女儿,没人要。我就想,是不是这个银幕捣蛋,看见我来了,故意这么演。我发现这些银幕和银屏上的故事总和生活反着来,这让我很恼火。
于是,我有些漫不经心,四处张望。
我就看见了王老师。
王老师竟然也坐在我前面一排看电影,而且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他脸上的紫药水在银幕反光下发出幽幽的光。就是这幽光提醒我没有主动和他打招呼。
电影散场的时候,我跟着大队人马呼呼隆隆往学校赶。
路上,我的肚子突然疼起来。可能是中午我吃二爷爷做的玉米面加白菜乱炖粥吃多了,或者是二爷爷做乱炖粥的时候,白菜没洗干净。我的肚子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疼,我不知不觉落在了大群人马后面。
过铁马河漫水桥时,肚子竟然不痛了。一阵轻松,我四处张望起来,才发现铁马河水里浸着的一弯月牙。我仰头看了看,不由得咧开了嘴。天上的月牙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后扔上去的白面火烧,看着挺大,却有些干瘪,色泽暗淡。
一想到能吃的东西,我肚子又疼了起来。我快跑了几步,来到铁马河东岸,寻了个庄稼缝隙就钻了进去。
但我还没脱下裤子,肚子突然不疼了。
我是被吓得不疼了。因为黑乎乎的玉米地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我之所以确认这是人手不是猴子的爪子,是因为那只手上带着我讨厌的男人的味道。那只手自然是陌生的。不像二爷爷那样干瘦而温热。也不像我父亲那样硕大而冰冷。这只手首先有些细长,但指头却格外有力,我的细胳膊被它死死地箍住,容不得丝毫松动。
我的海豚突围功瞬间失效。
我从四岁开始不哭不闹的习惯,在这时候却依然有效,我努力挣扎着,嘴里发出使足了劲带起的喘息声,但我却没有大声呼救。
那只手显然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它加大了力气。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赶过来帮忙,抓住了我的衣领,脸孔也凑上来,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他那因为用力凑上前来的面孔在月光下格外恐怖,这人没有五官;再仔细看,我才看清这是一个蒙面人,脸上套着一个黑色的丝绒面具。我略一犹豫,力量瞬间减弱,身子马上被带了起来,几乎是飞着压在了那人身上;我们两个同时重重地砸倒了几棵玉米秸,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折断声。
那人马上站了起来,再次拖着我向玉米地里面走。
就在我即将被拖进田垄深处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在眼前出现了,低声地喝斥,你干什么?放开她!
是王老师。
那个身影停止了用力。
我趁机挣脱开他的手,躲到了王老师的身后。
王老师和那个黑影面对面站着。但那个黑影的头始终是偏转着藏在月光后面,尽量不让我和王老师看清楚,虽然他戴着面具。
我听到王老师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很冷静地传出来,比读荷塘月色时更清晰可辨。他说这么小的孩子你也祸害,你还算人吗?你赶紧走,今天的事情就算没发生!
那个蒙面人听了王老师的话,愣了愣,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很快就消失在玉米地里。
王老师把我抱到自行车的后座上,推着走了一段。好一会儿,才对我说,你以后大了,要知道保护自己,没有人的地方不能去。然后他骑上自行车,载着我回到了村里的学校,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敲二爷爷的门之前,他才对我说,今天的事情不要跟你爷爷说,对谁也要守口如瓶。
我始终不吭一声,但我暗暗点头,只是王老师看不到。
二爷爷屋里亮着灯,显然还在等我。
王老师把我送进去的时候,二爷爷习惯性地一顿吼骂,疯哪里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不怕被猴子叼了去!
我无声地笑了。因为昨天晚上我和二爷爷黑地里瞎聊时他还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猴子。
王老师说,孩子都喜欢凑热闹,她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看电影了,回来我们一路。
王老师说完这话,我就不笑了。心底一股气流窜上来,漫过了我的胸腔,漫到喉咙位置,被卡住了。
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这感觉让我很陌生,一直到王老师离开,我都没想起这是什么感觉。
二爷爷谢了王老师,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就回去了。
王老师一走,二爷爷就一把拉住我问,这个老师说的是真话?
我点点头。
二爷爷狐疑地盯着我的眼睛,摇摇头,又点点头。
通常二爷爷这么盯着我时,我就会笑了。我一笑,二爷爷的眼色就绷不住跟着也笑了。
但我今天没笑。我今天被那种感觉困扰着,心里始终很茫然。
直到半夜时,我在黑影里睁着眼睛瞅着黑洞洞的屋顶,我才突然想起来这是想哭。
这让我大感意外,我竟然还记的哭。
但我没哭出来,毕竟生疏了这么久,眼泪竟然没找到从哪里流出了。
我转而第一次感觉到了饿。
我说爷爷你还有玉米糊涂吗?
二爷爷笑了起来,说你还知道饿啊。说完,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我。
我拿过馒头就大口吃起来。但只咬了两口,一口向胃里走,一口赖在嘴里,我的肠胃就剧烈**起来。
那隐藏的疼痛又跑出来,一下子又控制了我的全身。
我弯腰往外跑。
二爷爷帮我拉**门,我一头闯出去。嘴里一道弧线喷出,将门前的灯影搅得一塌糊涂。
我含着眼泪抬头喘息时,我看见天上有一堆月牙,明晃晃,乱糟糟的,像一堆嚼碎的馒头。
我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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