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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第一章,小学时光

作者: 达庸
更新时间:2019-11-14 字数:9551

引子

我是在十三岁那年遇到王老师的,那时候,我正上小学五年级。
我是个女生,名字叫张小凤,但我的外号更响亮,叫假小子。
王老师说我有文学天赋,说我作文写得不像一个小学生,经常拿我的作文在课堂上读,作为范文进行讲评。但这顶不了毬事,我照样没读完初中就辍学了。
在我们这个远离县城的山区联中,每年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没几个。很多同学,初中毕业就被外出打工的父母回来领走,成为城市小打工仔。
曾经,我们家是伙伴们眼里最让人羡慕的家庭,我爸和我妈都没有离开村庄,那时,我是村里为数极少的完整家庭状态的宠儿。然而,我这个宠儿只是理论上的,因为我自己没有一点幸福的记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逃出现实,进入梦境,是最好的精神享受。而当我的身体得以足够强健,有了独自跨过铁马河,翻过浮烟山,闯进山外世界的能力时,我那颗从四岁开始就极不安分的心,就总是蠢蠢欲动,欲罢不能。因为,对我来说,外面未知的世界,因为足够遥远,足够陌生,才足够精彩。
实际上,从追梦这一点来说,我们家具有传统。先是我妈,后是我爸,都先后踏上寻梦的旅途。成为这个村子里最后走出去的成年人。而我,至少从内心来看,早就做好了追梦的准备。只等一丝**,或者驱赶。
我自己就在一刻不停地为这些**和驱赶制造着机会。我首先不去学习营务庄稼,更没人教我。那几亩山岭薄地养不活全家人,村里技艺熟练的庄稼人都加入到了外出打工的队伍。我又拒绝在课堂上好好学习,因为没有父母的督促,伙伴们都处在自由散漫状态。于是,我和那些伙伴们,貌似将目光聚焦在课本上,实际,我们的心就像夏天的铁马河,茫然浮躁,肆意奔涌。
我有一个玩伴,准确说是一个小跟班,男的,外形却背道而驰,言行磨磨唧唧,绰号假娘们儿。
我们有一点很相似,个头都比较矮,比较瘦,号称排骨一队(对)。但我们有一点却是天壤之别,他特别爱干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一双白皙的手,手指尖尖,细而瘦长,古典描述的所谓状若葱根。我却总是衣衫不整,灰垢满面,尤其不喜欢洗脚,所以,脚丫子特别臭。
但这不妨碍我们被称作哼哈二将。
哼是因为男生看见了他的手指,再端详他的眉眼,鼻子里不屑发出的声音。
哈是他们转眼看见了我,看到了我的邋里邋遢,不由地咧开了嘴笑。
这时候假娘们儿就会窘迫地涨红了脸,低头局促地承受着冷嘲热讽。而我就会冲那些人双手掐腰,恨恨地瞪着眼,嘴里嚷着,咋了,没见过你爹你妈出门逛街,看什么看?
几个爱打架的小子围上来,还没近身呢,我就飞起一脚,鞋子子弹般贴着他们的头皮飞出去,一只黑峻峻的臭脚丫子张牙舞爪地嚣张在他们眼前。
结局一般是他们一哄而散,嘴里喊着臭死了,夸张地捏着鼻子分头鼠窜。
这时候,我会哈哈大笑,一边单腿蹦着,另一只光脚划着圈撵上鞋子,穿上,嘴里不停讥讽假娘们儿太没骨气,说他胆小如鼠,不敢跟他们干。
但我很快收住笑,低头赶紧走开,因为我看见王老师从*场那边远远走来。

第一章.小学时光
 一
从七岁开始,我就跟着远房的二爷爷过日子。
二爷爷年纪大了,是个老光棍,自然没有子女。二爷爷一只手有残疾,不太善于营务庄稼;平时靠在学校门口卖棉花糖,大头贴什么的小玩意儿赚钱糊口。但他是我们村里的英雄。在我们这个叫冢子后的村子里,大人小孩都知道,二爷爷那只残手就是在和邻村争水群殴时受伤所致,所以极受村民的尊敬。他家在村子最西头,是座土坯和黄石插花垒起的旧房子,已经破败不堪。墙壁被风雨啃得凹凸不平,多年未换的檐草和朽断的椽子软塌塌地垂下来,随西风幽怨哼着怪曲。那声调听着瘆人,连路过的麻雀也不敢轻易落脚,都是惶惶用力并拢翅膀,将身体缩成一粒子弹嗖地划过房脊,擦着小院里那棵枣树树梢,跌落在秋日晚霞光影里,刹那就没了踪迹。小屋有一扇通常是铁将军把门的破门板和一扇几根槐木棍子斜撑着的小窗;从窗口望进去,黑漆漆不见底,仿佛夜色都躲藏在里面,只等一声令下,就窜出来占领村子的天空。
二爷爷对我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用他的话说,将就吧,谁让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呢。
那意思是说我可怜。但我却没觉得,反而觉得和二爷爷龟缩在这间小屋子里挺好。至少,我从来没想过我妈,更没想过我爸。
我最怕过年。因为平时我和伙伴们没什么太大区别,都像没爹没**孩子。但一到过年,他们在城里打工的父母就会回来,让他们家的院子像皇宫一样热闹。而我们家依旧冷清。
我的父母离婚了。母亲改嫁。父亲带着别的女人,来了又走了,据说是外出打工供我上学,一年只在春节时回来一趟 。回来后,就昼夜不分地和一帮酒友喝酒打牌,仿佛我不存在似的。只在过完了春节,临走的时候,他才很不情愿地给我扔下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大声吆喝让我好好上学,然后就骂骂咧咧,晃晃悠悠地走了。
那年春节,我胆子大起来,我跟喝得醉醺醺的父亲说,我到了秋后就不上学了。他看了看我,嘴角在脸上扭出一个极不屑的冷笑,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我已经养你这么大了,以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接着他又嘟囔了一句,那是他喝醉了酒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听得多了,看他的口型,我就能知道那句话的内容:“反正我也拿不准你是不是我的种,你爱咋地咋地。”
父亲哼完就走出家门,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撅着**消失在街巷尽头,就跟二爷爷家房檐上飞过的麻雀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并没辍学。因为王老师的原因,我辍学的日期又退后了三年。
然后我再说说我母亲。
我记事特别早。四岁那年的事我全记得。
我之所以全记得,是因为画面出奇得相似,频率又特别高。一般是我家房门一声巨响,紧跟着是一只没收住力道的大脚飞进来,接着是一团衣服裹着的一个人影跌倒在当门空地上,那是喝醉了酒的父亲;他浑身沾满了土,嘴里骂骂咧咧,不停地试图站起来,却总也站不起来,于是,更起劲地骂。
这时候,我妈不管正在干什么都会赶紧停下,忙不迭地跑上去,伸手扶起父亲;父亲一边东倒西歪地晃,嘴里一边不干不净:“×**!”
母亲大气不敢出,只是扶着父亲,并努力把他扶到床边,手忙脚乱地帮他脱掉鞋子,把他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扭头偏着身子准备悄声走开。
这时候,父亲会突然拉住她的手,使劲拽着,嘴里依旧不依不饶:“×**,我喝水!”
于是,母亲就赶紧去给他倒水,一边走,一边用两个杯子不停地倒来倒去,给水降温。
母亲把父亲扶起来,将杯子送到父亲嘴边,父亲响亮地喝了一口,再响亮地喝一口。然后,突然身子一挺,头一仰,右手往上用力一挥,随着他的动作,杯子飞起来,水珠也飞溅开来,像一簇盛开的的水晶花,倏忽开放,又倏忽败落。紧跟着一声脆响,地上又盛开了一朵水晶花,花朵却是向上飞溅,花瓣会飞过我的头发梢,像弹片一样呼哨着砸在墙上,让我觉得花也会咬人。有时候会真地被咬一口,脸上生疼。但是,再疼我也不会哭。曾经哭过,却被父亲一声怒吼吓了回去:“小私孩子,你哭?哭我揍死你!”
我摸着脸上渗出的血珠,咧着嘴,身体缩成一团,求救地望着母亲。
母亲跑上来,伸手想抱住我,却又被床上的父亲一声吼,像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定格在那里。
母亲的姿势是定格的。
我的姿势也是定格的。
只有父亲的动作连贯有声。他在床上滚来滚去,依旧不停地咒骂:“×**,没个好东西,都给我滚!”
这时候,我和母亲才会蒙受大赦般结束定格,我扑向母亲,母亲扑向我。然后,我们一起拥抱着低头跑出屋门,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瘫坐下来,但依旧一声不敢出,彼此颤抖相拥。
我和母亲就一直这样拥抱着,真的是相互拥抱,我没觉得只是妈妈抱着我,这个感觉从我记事起就开始了。
直到屋里滚出打雷一样的鼾声,母亲僵硬的身体才松弛下来,头慢慢往下垂,顺势双手蒙住脸,指缝间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我这时候会伸出小手给母亲擦眼泪。但不知为什么,母亲却一把把我的小手打开,嘴里没好气地嘟囔着;都怨你,都怨你!
我真地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说,而且相似场景发生后,她总是这么说。
后来我学乖了,常常在父亲跌倒进门的瞬间,我就会迎着他往外跑;从他的***,或者腋窝下,寻隙钻缝,突围而出。一开始跑得慢,会听见身后的叫骂声,甚至听见那两朵花开的声音。后来,我跑得越来越快,在我跑出院子,跑出胡同时,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就会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了假娘们儿。
当然,那时候他不叫假娘们儿,叫小文。
假娘们儿缩在****怀里,手里拿着玩具或者一个小糕点。
我跑到他们跟前时,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看见假娘们儿吞咽小糕点的声音,(我真的是看见,而不是听见,这种奇怪的感觉连我自己也不知咋回事。)像小石子一下下砸在我的耳膜上,我的眼神因为疼痛而变得火辣辣的。
这时候假娘们儿的妈妈会满脸怜惜地看着我,让假娘们儿将手里的小糕点递给我,嘴里说着,给小姐姐吃,给小姐姐吃。
假娘们儿白净的小手犹豫地举起来,慢慢送到我的脸前。
我迟疑着,拿不准这种礼让是真的还是假的。小糕点甜丝丝的香味随空气游动进我的鼻孔,让我肚子里的馋虫嗷嗷叫着往外窜。
我的手开始蠢蠢欲动。一开始,我是慢慢地举起来,目光盯着假娘们儿妈**眼睛,我看到那双眼睛里是鼓励和善意。于是我胆子大起来,手举到和假娘们儿的手一样的高度。
但是,后面的动作却让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我在触摸到假娘们儿手中小糕点的一刹那,五指张开,几乎是强盗一样从假娘们儿手里夺过小糕点。然后,全然不顾假娘们儿发出的嚎哭声,贼快地跑开,跑远,跑到任何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一个柴垛,或者一堵矮墙。再然后就是狼吞虎咽地将小糕点一扫而光,把掉到地上的碎渣一点点捡起来往嘴里塞。
这时候,我看到一双大脚,一双穿褪色解放鞋的大脚。
那是一双从不穿袜子的大脚。鞋口和裤脚之间有一段空档,露出一双精瘦的结着一层老灰垢的干腿。顺着这截干腿看上去,穿着一身旧军服的二爷爷就山一样矗立在我眼前。
这时候,二爷爷会笑眯眯地把我抱起来,把我放在他的肩头,顺着街巷,一直走向村头他那间小屋子去。常常是在途中,我就睡着了,因为二爷爷那只残手总在我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我就像躺在一只轻轻颠着的轿子上,睡意就会慢慢地浮上来。只是在被二爷爷放在他的土炕上时,我会醒一下,迷瞪瞪地看看他多皱的脸,然后继续睡去。
或者日头偏西,或者夜色如墨,我就会趴在二爷爷的肩头上,再被颠回我家的小院。
二爷爷把我放到床上,他嘱咐我妈一句什么,或者和我总是半醉半醒的我爸说一句什么。我爸和我妈都顺从地应着,全然不似平时大吆小喝的态度。
然后二爷爷就告辞回去。
二爷爷一出门我就醒了。但我不敢出声,只是努力睁大着眼睛,听二爷爷的脚步越来越远,听我爸我妈送二爷爷回来的脚步声重新响进房间,我的眼睛就赶紧闭上。
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我依旧不睁开眼睛,任妈妈一遍遍叫我起来吃饭,我只是故意迷瞪瞪地装作醒不来。
这时候我爸会大声骂着:“一个觉鬼,上辈子盹(瞌睡)死的。”
妈妈则一贯地忍气吞声,只是给我盖紧被子,然后就轻轻退出卧室。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咀嚼饭菜的声音。但恰恰是他们吃饭的声音却像催眠曲一样,让我再度睡去,一直睡到天亮。
这种从来不吃晚饭的习惯,我竟然是从四岁就开始养成了。所以,我长大后,无论怎么吃都不会胖,因为,我比别人少一顿饭,从来不吃晚饭;到后来,发展到一吃晚饭就吐。
但我有时候会睡不到天亮,我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惊醒。
那一般是一个春天的夜晚。不知为什么,我发现春天总和我过不去,我很多倒霉事都发生在春天。我之所以对春天耿耿于怀,是因为它们一开始总是显得很美好,接下去便每况愈下,并最终走向悲催。它让我遍体鳞伤,并锻炼了我很多特殊的本领。比如我很小就能觉察,风都是有颜色的,我的皮肤对它们敏感到觉知毫厘;它们吹在我身上能让我产生不同的感觉,并看到它们的颜色。我看到,秋风是紫色的;冬天的西北风是白色的;夏天吹过小院的是蓝色的风;而春风是粉红色。我后来在我的作文里,把这些对风的感觉和水晶花盛开场景很细致地描述出来,王老师就觉得特别不可思议,说我简直就是一个文学神童。当然,那是后话。
那天,我正在梦里从假娘们儿手里夺走了他手里的遥控小汽车。假娘们儿哭了起来,声音却嘤嘤得像一个蚊子哼哼。我笑着跑开,手里举着遥控小汽车,跑上村后的山岗。一阵粉红色的春风迎面而来,我就被吹醒了。
我首先看到眼前有一堵粉红色的墙,而且是一堵蠕动着的粉红色的墙。因为惊讶,我立刻睁大了眼睛,但我没像其他小孩子那样被惊醒了会哭个不休,我从四岁开始就忘记了什么叫哭了。
那堵蠕动着的粉红色的墙慢慢清晰,就像一阵粉红色的风从村后的山坡上吹下来,把铁马河上的最后一层冰尘吹开,慢慢唤醒了我的记忆。我终于分辨出,那是母亲的**和曾经给我最美好记忆的母亲的**。后来二爷爷告诉我那叫小孩干粮。
我的眼睛本来已经张大,但突然又眯了起来,因为我听见了那个熟悉而令我恐惧的声音,那是父亲发出的。
父亲的声音依旧粗鲁,但却和平时有了不同。我顺着声音慢慢将目光从母亲的身上移开,我看到了另一个人在床上,我四岁的视野真地只能看到一部分,我看到这个人压在母亲身体上。我大气不敢出。因为那些蠕动是在被父亲的声音驱赶着。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我偶尔会听见母亲发出一两声低沉而痛苦的**,就像父亲的耳光刚掠过她的脸颊时发出的声音。最后是父亲那句经典的比平时霸气十分的声音占据了整个屋子,只不过这声音比平时有了一点点变化,加了一个我字,后面多了一个啊字,变成了:“我去你的啊!”
然后就静下来了。再然后就是轻轻的母亲的动作声。这些声音我只能听到,而不是看到,因为这时候,我会又重新闭上眼睛,看上去就跟熟睡着没什么两样。
这时候,我会突然想哭。不知为什么,我四岁就学会了听动作,我凭声音大小,就能猜到远处人的状态的本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练成的。
我听见母亲的动作格外小心或者轻柔,那些动作都随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是用在父亲身上的。
我之所以想哭,是因为我渴望那些动作能用在我的身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享受到母亲那些动作了。记忆里,母亲在我身上的动作都是烦躁而且生硬。但我想哭的念头马上就会消失,因为母亲那些轻柔的动作,最后会换来父亲一句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却绝对可以做出判断是很不友善的话;因为,这句话的后面,一般会紧跟着母亲轻微的哭泣声,和父亲虽然低沉却非常严厉的训斥声。那句话是四个字,后来曾经被我用在假娘们身上:“你个**!”

                     二

一个春天的晌午。我清楚地记着,我被粉红色的风在背后推着,被二爷爷干瘦而温热的大手牵起,走过村中高低起伏的街巷,在众目睽睽下,走进了村西头二爷爷那间土坯小屋。
在经过一小段铁马河边的街路时,我看见假娘们儿的妈妈正在河边洗衣服。她正在弯腰把衣服投进河里,从我的高度望过去,正好看见她背后露出的一段皮肤,那皮肤白白的,发出光泽,极像我记忆中的一种颜色。
我的眼睛像被灼伤了一样,赶紧避开,并且低下了头。
我的动作极细微地传递给了二爷爷,他牵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之所以被牵着,而不是被抱着,因为我已经七岁了,不再是那个四岁的小女孩。不再被抱着,是因为我坚持自己跑,并且坚持自己拿着自己的小书包。对一个从五岁开始就会替母亲拌鸡食。就会踩在凳子上淘米熬稀饭。就会被父亲一脚踢翻在地,能一骨碌爬起来,不哭,不傻站着,并迅速躲开飞来的第二脚,像海豚一样寻隙钻缝地突出重围,并跑到大街上的我来说,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会爬树。我会游泳。我会从任何一个男孩子手里夺过他们手中的玩具跑得无影无踪,让他们追不上,气得干瞪眼。当然,我夺得最多的是假娘们儿的东西,并且根本不屑玩逃跑的伎俩,因为,假娘们儿已经习惯了被女强盗强取豪夺,脸上露出臣服的微笑。这样的好处是,我会为了她跟绰号锤子的肖建打架摔跤,而且连连被摔倒,最后把锤子累得身体飘忽,轻如鸿毛,被我轻轻一捅就倒在我脚下。最有趣的是,我能把不洗脚的记录保持到了一个月。以前是一星期。
这一个月从我母亲消失的那天算起,一直到吹着淡蓝色微风的夏天来了,我终于可以跳进村头铁马河洗澡的时候才戛然而止。
就是这时候,二爷爷第一个喊出了我的绰号,假小子!
族里的人说,二爷爷无儿无女,而我等于没有父母,因为母亲走了后,父亲就基本不再管我。我和二爷爷一老一小,可以做个伴儿。因了这话,我见了二爷爷就感到特别亲切,总有事没事跟在他**后面,有时就在二爷爷的小屋子里吃饭,吃二爷爷用小铁锅炖成的玉米面加白菜帮子再加盐的乱炖粥。吃饱了,我自己就会爬上从四岁时就睡惯了的那个小土炕,慢慢睡去。
大白菜是我们这里最常见的蔬菜,从秋天开始,我们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夏天。而玉米则成群结队,漫山遍野。
天长日久,我就真跟着二爷爷过了。
我的东西是一点点被我运到二爷爷的小屋子里的。小手*。小坦克。小三节棍。小望远镜。没有一样和女孩子有关,它们大多数是我从假娘们儿那里抢来的。
我喜欢二爷爷。除了他曾经抱过我,给我糖果吃,主要他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他。
我们俩个的脚丫子都很臭,所以谁也不嫌弃谁。除了去河里洗澡,都从来不洗脚。晚上睡不着,我和二爷爷互相在暗中比赛搓着脚上的老灰侃大山。我和二爷爷都清楚地听见刷刷的类似小雨滴在玉米秸上的声音,我们彼此心领神会,都不一惊一乍,知道那是我们脚上搓下的老灰落在地下纸屑上的声音。
那时候,我就学会了和二爷爷在黑影里聊天,常常聊着聊着,就进入了梦乡。
二爷爷让我猜谜语,他说,小孩干粮,答一人身上的东西。
我说我爸身上有吗?他说没有。
我说我身上有吗?他说,现在没有,将来会有。
我说我妈身上有吗?他说你妈身上有,你吃过。
我就想起了那段粉红色的墙,想起了墙上那两个高耸的包。
我明白了,就不再言语。我心里埋怨二爷爷让我猜这样的谜语。因为猜这个谜语时,二爷爷是喝了点小酒,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尖细,声调要高,高到让我不再说话,内心产生我爸离我不远的恐惧。最可怕的是,猜了这个谜语之后不几天,我母亲就消失了,连和我道别都没有。
但我又不怪二爷爷,他不识字,他只会让我猜这样的谜语。
墙上的灰,树上的碳,河里的柳叶泡不烂。二爷爷平时更多让我猜这样的谜语。
我马上就大叫着,墙上的灰是苍蝇,树上的碳是知了,河里的柳叶泡不烂是鱼。
于是,二爷爷就说,假小子真聪明,一猜就猜着了。
其实,这个谜语联他已经说了N遍了,我不用猜,我只是背诵谜底而已。
二爷爷又说:金帐子,红帐子,里面住了个白胖子。
二爷爷话音刚落,我再次大叫:花生!
我的兴致很高,我说爷爷,再来再来。
二爷爷就说,再来就没有了。
我不依不饶,不行不行,我偏要再来!
二爷爷憋了半天又说,偏再来也不行,真的没有了。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
二爷爷说,这就睡,还吃晚饭不?
我哼了哼不吃不吃的语调。
二爷爷就说,不吃拉倒,省下正好!
于是,我和二爷爷都不再言语。不一会儿,小黑屋里就响起了一高一低,一粗一细的鼾声。
后来,离村三里路的乡中心小学校,缺个看门烧开水的人,二爷爷就被**和校长叫去了,我跟着二爷爷搬到了学校门卫室兼锅炉房。那是分里首外首的两间小房子。
我不能不说说我们的学校。
我们的学校是一个山区小学,是由附近十几个村子里拼凑的一百零三个学生。大人基本走光的村子,孩子似乎也不景气,过去的一村一校早已光景不再,很多村子只剩下十几个孩子,连一个班都凑不起来。
我们班是最大的一个,二十三个学生,五年级。
这些父母形同虚设的孩子在一起,与其说是学习,倒不如说凑数玩耍。老师课堂上要求得再严,回家就放了羊,没人把学习当回事。
所以说,我和二爷爷搬进学校的锅炉房时,我跟过年一样兴奋。
二爷爷那间黑洞洞的小屋子,连同一屋子脚臭气被我们丢在那个叫冢子后的小村西头。二爷爷只在年末回去看看,开始,还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锁,进去看一群老鼠和他上蹿下跳地捉迷藏。后来就再也懒得进去,只在门外望一眼。再后来就没回去看过。
六年后的一个春天早上,小雨咬透天空般零七碎八地往下面跳。高低起伏的村巷里,那些往上冒的炊烟就跟湿透了一样爬得格外吃力。随着一声闷响,二爷爷那间小屋倾倒在一阵黄色烟尘中。我从假娘们儿那里抢来的电动遥控小汽车被遗忘在里面,这时候被烟尘掀出了门外。
我看了看被砸瘪得就像一层碎铁皮一样的小汽车,飞起一脚踢出去老远。
二爷爷叹着气说,那是因为人走了,小屋子没了人气撑着,精气神就倒了。我注意到二爷爷说这话时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他经常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村里有很多这样的房子。这些房子的主人都去很远的城里打工或者做买卖去了,家里基本上都是铁将军把门,或者一个老太太守家。隔一段时间,就会呼隆一声,倒下一处院墙或者一根檩条。村西头的王婆婆,就被这样一根塌下的檩条压住,身体发出了臭味才被人发觉。为这事,二爷爷就着萝卜条咸菜喝着酒,自言自语地叨叨了一天,说那个嘴角干瘪一脸皱纹的王婆婆年轻时可是村里的大美人呢。
那天,二爷爷念叨自家小屋倒塌的时候,王老师正好从锅炉房门口经过;他说,真险,幸亏没伤着人。
王老师是新来的老师,教三年级语文。
我那时学习一塌糊涂,讨厌所有的老师,这个王老师也不例外。
王老师是外村的,学校里就他一人姓王,就他一人住校。王老师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看上去很年轻,很精神,别人都尊称他王老师。唯独我从不看他,更不会和他说只言片语。
除了二爷爷和假娘们儿,在我的嗅觉里,所有的男人,身上都有一股怪味,类似于晚饭一样让我讨厌,唯恐避之不及。
我躲避二爷爷之外的所有的男人。假娘们之所以躲不开,是因为他总有东西惹我抢,让我抢得很有成就感。
这个王老师却每天都出现在锅炉房,躲都躲不开。
晚上放学以后,通常他先去小*场上打球。然后,来二爷爷这里的小锅炉房打开水,手里提着买来的馒头,跟二爷爷聊两句,就回宿舍去了。
通常这时候,我就一个人闷在屋里,想着第二天上学时怎么捉弄假娘们儿,怎么和老师斗智斗勇。因为我已经和二爷爷说了,考完了这次期中考试,我就退学。当然,在这之前,我和我爸也说了,喝醉了酒的他就跟听无聊的故事一样,白了我一眼就骂骂咧咧地走远。我在想,真地退学,就再也没机会儿捉弄假娘们了,和老师的斗智斗勇也只能宣告结束,这让我很有些失落。
但老天很青睐我,我逮着了一个捉弄王老师的机会儿。
那天教我们语文的张老师没来,据说她请假去浮烟山西边的县城了。
王老师那天代她上课。
王老师一进教室,一阵风似地走上讲台,冲我们鞠了一躬,说同学们好。
同学们没反应过来,沉寂了一秒钟,才七零八落地说老师好。
这和那个张老师不一样,那个张老师,往往一手拿课本,一手提着一根柳木杆子。走上讲台,就把柳木杆子用力摔到课桌上,咬着牙,嘴里发出的声音,比柳木杆子摔在课桌上发出的声音更像冬天刮着的白风。
她说,我看今天谁敢发邪!
但那天张老师是哭着下课的。
这个从小见了知了猴就怕得要命的小女人,成了张老师也逃脱不了被吓哭的命运。
我们老铁三人团用一张纸条和一个知了猴的代价,把武装到了牙齿的张老师打回了原形。让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梨花带雨,幽怨嚎哭。
把张老师整哭的代价,是我和锤子还有假娘们儿被校长拽着耳朵从教室里提了出去,在门外站了半上午。但那半上午是愉快的,那节课张老师再也没出现,我们班变成了音乐课。在我们教室里歌声阵阵时,张老师在办公室,被校长劝地哭一阵,歇一阵。
但故事还有续集。
回到家中,锤子被他奶奶扇了两巴掌。锤子继续他一贯夸张的伎俩,大吆小喝地跳着脚喊疼,让他奶奶将惩罚最后变成了人民币安抚。
二爷爷冲我举起手,却最终没落下来,落下来的是一声叹息。
假娘们儿的妈没揍他。她说,俺们家小文最听话,肯定是被假小子挑唆的。假娘们儿没吭声就等于默认。后果是,他拿着一个苹果出门时,被我一把夺过来,在他傻乎乎的笑容里,一眨眼功夫,苹果被我的牙齿修理的只剩苹果籽。

从知了猴事件后,张老师再给我们上课时,一脸冰霜。她很少再板书,更不再秀温情,一个小女生变成了老巫婆,让我们挑衅的兴趣降到了零度。
但王老师的到来,重新让我们的热情再度回升。
他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有提前准备。这时候锤子就孙猴子般抓耳挠腮,向我频频投来求援的目光。
我当然比他技高一筹,二郎神有哮天犬,我有假娘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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