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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面

作者: 朽木
更新时间:2019-10-09 字数:2309

  我正于一家餐馆门口等待打包的饭食,见一女子行为颇为古怪,便看着了。
  那女子站在店门口,朝店里观望,却不进去,又抬起头看着挂在门口的招牌。我顺着她的目光也向上看那招牌,是“陕西饭庄”四个大字。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她,别过头问我:“这家店是陕西人开的吗?”真是奇怪的问题,我念头一转回道:“不清楚。”她在听到我的回答后冲我笑笑,离了去。
  她这一走,却给我留下了一个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拿了饭回家,一路上我还在琢磨这事。而就在我吃下一口臊子面时,那酸辣的味道给了我提示。那女士是不是想问,这家店烧的饭食正不正宗。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凡是以地区命名的饭店,如若不是当地人烧作,味道却也难让人信服。这答案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安心。
  我忽的想起兰州拉面来,兰州拉面一定不会有此猜疑。
  原上学时,学校附近便开着一家兰州拉面。店面不大,坐北朝南,长方形的屋子由一道玻璃墙隔开,里头是厨房,外头是餐厅。店家是两夫妻,带着一儿一女。老板我记得姓宋,人不高不矮,长得敦实。人老实,从未见他与客人多说过闲话,整天在厨房里,和面,拉面,煮面的。一年四季穿着上白下黑的衣服,长短薄厚由冷暖改变,而唯一不变的是头上那顶白色无沿圆帽。老板娘则很活络,跟客人有说有笑,干活时动作麻利,人长得秀面,衣服穿的多样,她唯一不变是头上披着的一层黑纱。两人一里一外把小店开的有声有色。
  女儿十八九岁,不再上学,在店里帮忙。女儿长得像母亲,性格随了父亲,记忆里从未见她笑过。那时候十四五岁的男同学常来这吃面跟她有一些原因,当然也包括我。儿子完完全全随了父亲,在这上着小学,很少见到他。
  之所以说兰州拉面不会让人怀疑店家身份的原因,便是跟他们的服装有关。他们的穿着在我没了解**与民族之前一直是个不能理解的事。在我了解这些之后,又以为只有他们一家保持着这样的打扮。后来我离开了家,出了来,碰到的每一位兰州拉面的店家们,大都是这一打扮。
  他们的一双儿女却不见这样穿着了。
  进了店,左边墙上贴着大幅菜单,菜单上右下角则写的是两个告示。一是“本店清真,谢绝烟酒。”我上学的那几年,在这吃饭,还真未见到过此现象者。不论是学校里的老师,附近公司里的白领,还是周围工地里的工人,无不遵守这一规矩。二是“吃不饱,提前说,免费加量。”这还真是“白说。”店里盛面的是一白瓷汤碗,排球大,我吃一碗面时总是会剩,几乎从未有听闻提此要求者。这也碰见一笑话。一工人,口音像是我家乡那里的人,是第一次来这吃饭,点饭没注意后面的告示,发现时正要提出这加面的要求,面却煮好搬了出来。待他看到面前一大碗面时,点点墙上的告示笑着冲老板娘说:“老板娘,你这不是囔哄人嘛。”老板娘大概听不明白什么意思,见他周围的工友哈哈大笑,也笑着说:“这加面要提前说,现在可加不了。”那人摆手:“不加了,不加了,这一碗吃得饱饱嘞。”
  另一面墙贴的是介绍兰州拉面的,却不曾想过一碗兰州拉面竟有这么多讲究。粗细分别有近十种,而这里则精简了,只有细圆的和宽扁的两种。还有什么兰州拉面的特色: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这五样特色前两者与后两者到还能被这里的人接受,但是这第三者红是辣椒,南方人却极少吃辣。有人想出将这红单独拿出来装进罐子里,谁爱吃谁能吃谁加。然而大多数商家都会买上那种桶装的辣椒酱,吃起来咸,没味。这家不同,他们的辣椒酱确是自己熬的,装在透明玻璃坛子里,摆在柜台上,谁要就拿着小瓷碗舀出一碗,拌进面里。依稀记得辣椒酱里头加了辣椒面,碎花生。很香。我敢吃辣椒爱吃辣椒的嘴便是在这培养出来的。
  坐在店里等着面上桌,没什么好干的,便找事情来打发时间。听隔壁桌子各形各色的人谈话,听些趣闻,听些玩笑。玩笑最多的莫过于大大咧咧的工人们拿店家开玩笑,与店家亲家相称,要把自家儿子介绍给店家姑娘。结局都是在少女红了脸跑进后厨,或是老板娘出来笑闹一阵。而就在这嗡嗡喳喳的谈话声里,时时响起一声号子般清脆的吆喝。是老板娘在将客人点的面名报给厨房里头的丈夫。吆喝能成了号子?还真不假,当菜名由她们的方言说出,抑扬顿挫。有时这吆喝成了清柔的调子,那是他家女儿在报菜名,静耳倾听,从众多的嘈杂的声音里把这调子挑出来,水一般划过心头,是柔软的。
  不但耳听八方,眼也是观六路。看什么呢?主要是看那些工人。他们说话时,或是眉飞色舞,或是疾言厉色,所有情绪明明白白展露在脸上。他们吃饭时,一筷子㧅起面来,头和筷子并进,面和嘴挨着了,嗦嗦几声,面进了嘴里,腮帮子撑得有些凸出,张着嘴大口嚼着,吃完,下一㧅入口。看他们吃饭真是香,平白自己也添了胃口。
  “啪啪。”闷实的声音响起,是从厨房里传来的。只见老板精壮的两条手臂上下抖动着一根粗面,拍打在不锈钢桌面上。面条下落成弓状的一个瞬间,左右手略一交叉,一条面就又缠绕一起,如此反复,直到出现纹理。之后就不是抖了,而是拉。揉合,抻拉,回折,再抻拉,纹理分成若干条状,成了。下了锅,面煮熟捞出,浇上汤,撒上配菜,端出放在客人面前,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响起。
  前些年回家,经过这家店。下午客人不多,见老板坐在餐厅里与一男人聊着天,老板娘在门口收着桌子。一群学生下了学,统一的校服,洋洋洒洒的笑脸,鱼贯地走过店门口。看着,忽的记起很多事来,同一旁的朋友说着以前的种种,兜兜转转提到了这家店。听说他们的儿子现在在隔壁中学上学。听说他们的女儿出嫁了,嫁给了当地人。
  记忆停在一个画面,是一个中午,这个中午同多少年里千百个中午一样普通。满堂人,一桌一桌说着各自的话,老板娘应和着招呼,老板在厨房埋头苦干,手里的拉面揉合,抻拉,回折,如此反复,出了纹理,纹理分出若干丝条。却从不担心他们之间会断裂,他们只会越拉越有韧性,越拉越实在。
  如这堂里堂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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