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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里骏马嘶鸣

作者: 段段
更新时间:2019-06-01 字数:4466

后来,我时常梦见那匹乌黑油亮的骏马,它时常在我的梦里对天长鸣,似乎在向天诉说着心事。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从梦里醒来,是的,那匹马几乎承载了我所有的童年记忆,那个村庄和那些现在只能在梦里才能出现的人。如果不是那匹马不经意就闯进我的梦里,或许我就在这个城市过着心安理得的生活,从而忘记那些过往的岁月。
八十年代末,我出生在甘肃陇南的草原上,那时候天是蓝的,蓝的可以想象,那时候,草是绿的,绿的好像就要掉出颜色来。我家就住在草原边上,一出门就能看到无边无际的草场和在草场上无忧无虑的牛羊、马群。
那时候我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草原和低头思考命运的草原上蠕动的精灵,草原上的任何生命都是上天赐予的,都承载着不同凡响的使命。
小时候,草原上一旦有牛羊死了,我就会问母亲,它们去了哪里,母亲告诉我说,它们去了天堂,草原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有它该去的地方。我说,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也会去天堂,像死去的牛羊那样,母亲听了,笑而不语。 
如果生活一如既往,或许是最好的安排,我也会无忧无虑的长大,像所有幸福的人一样,做一个贤妻良母,一生住在草原上,放马、劈柴、幻想整个世界。
父亲是个不安分的人,他在草原上倒卖牛马,这些牛马一走出草原就成了富贵人家桌上的美食,无论是红烧还是清蒸,总之命运悲惨。后来,父亲大病了一场,草原上德高望重的先生说,是那些被父亲倒卖的牛马的灵魂来找他索命,所以父亲突然之间半痴半傻,像丢了魂一般。
后来,我再也想不起来六岁以前父亲的样子,除了他教我骑马,在草原上,无论男女,都要骑马,这是草原人不变的家训。
父亲特意为我从浩瀚的马群中找来了那匹乌黑油亮的骏马,那时候,那匹马正值壮年。
或许是上天注定,这匹后来被我叫作“飞燕”的马,在我小小的胯下,它竟然无比温顺,可全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桀骜不驯。
飞燕刚来的时候,是个种马,体型俊美,身材高大,是草原上少有的“美男子”。父亲第一眼就看上了它,父亲说哪天在交易市场,飞燕像个孩子一般看着他,眼中全是乞求,它是想让父亲买下它。
我一直不知道飞燕以前的主人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匹乖巧、善解人意的马卖掉,父亲也一直没说。草原上的人把解释不了的事全归为天意,意思就是这是老天的意思,无须多问,顺从便是。
父亲说飞燕要是还不听话,他就找人骟掉它,那时候我不懂骟掉一只种马,对于一匹马意外着什么,因为草原上骟马是很平常的事。只是这也是一件神圣的事,只要是神圣的事,像我这样的毛头女子是不能参与其中的,连在一旁观看都被视为大不敬。
终究飞燕逃过了这样的厄运,它一来就表现的乖巧,在父亲试用了一段时间后,它就变成了我的私有财产。
那时候,家里养了一百多匹马,每天早上出圈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憋了一夜的骏马一边奔跑一边嘶鸣,每每这个时候,阳光照在骑着骏马的父亲身上,像是一幅油画,父亲高大威猛,是牧马的汉子,我以为他永远不会老去。
如果父亲在离家近的地方放牧,我就和一条叫黑子的狗深一脚浅一脚的提着母亲做好的马奶茶和风干牛肉在中午时分给父亲送饭,那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候。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不觉得累,黑子都跟不上我的脚步。
那是父亲倒卖牛马之前的事,这段记忆零零碎碎的,有时候我都觉得它们不曾发生过,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有一段时间,父亲神神秘秘的消失了,我问母亲父亲去了哪里,母亲说,去看新的牧场,这是件大事,每年父亲都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父亲会走遍草原,寻找新的放牧点。草原上的人其实没有家,逐水而居的草原人一生都在流浪。
每次寻找新的牧场,都是结伴而行,年轻力壮的人们背上干粮,水壶,踏着露水出发了,一定是在时隔多日的黄昏突然出现,这是不变的定律。草原人夜伏昼行是祖宗传下来的铁律,白天看似温柔的草原,在晚上就是恶魔,所以晚上是不许在草原上行走的。
父亲和那些人一起出去,却在草原的边缘分道扬镳了,父亲去了城里,见了神秘的富商,这个富商后来成了父亲的卖主,父亲把草原上的马都买给了他,换来了城里人显赫的生活。
草原上的生命有时尊贵的如同刚出生的男婴,有时候下*的如同早产的羊羔。
雪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草原人对雪山充满了敬畏,因为他们始终相信雪山之巅住着一位主宰草原命运的人,如同上帝和天神一般。
父亲提前很多天就回来,一回来,就清点马群的数量,在小本子上算计着什么,神秘的像是从遥远国度得道归来的信徒。
父亲的小心思或许是被住在雪山之巅的天神知晓了,天神高高在上,不仅能看到草原上的臣民,还能揣测他们的心思。父亲的小算盘惹怒了天神,于是便降下灾难来。
饿疯了的狼,在北风肆虐的夜里悄无声息的偷袭了我家的马圈,十多匹马被狼群咬断了喉咙,血肉模糊。
突如其来的灾难,把父亲的美梦搅乱了,这是大灾难,在草原上,那匹就是生命,一家人所有的来源都在这些马身上,我们家全年算是白努力了。
母亲看着狼狈不堪的马圈,跪倒在雪上脚下,嘴里念念有词,那是我听不懂的祷告。父亲拿出多年未用的猎*,上了膛,朝天放了几*。
父亲把狼糟蹋掉的马肉拉倒很远的地方的卖了,回来的时候,牛车换成了小汽车。父亲突然地举动,引来了无数草原人的围观,有人羡慕,有人却不以为然。
我当然是满心欢喜,我们家成了第一个在草原上拥有小汽车的人家,要知道,在城里能买得起小汽车的人也不多,那个年代,这是奢侈品。
为此,飞燕被我冷落了好一阵子,父亲开着小汽车往返在城市和草原之间,我们家也在不经意间变化着,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更多的人开始把马买给父亲,父亲理所当然的成了草原上贩马的商人,是的,此时的父亲就是个商人,除了父亲,没有人能把马买到更远的地方去。
父亲说,他是因祸得福,狼群攻击了我们家的马圈,才让他不远万里去卖马肉,然后遇见了有钱的老板,才和他合作做起了贩马的生意。
父亲的行为在现在看来再正常不过了,但在草原上的老人看来,父亲是个屠夫。草原人不轻易荼害生灵,父亲却把它们亲手送到了魔鬼的手中。
父亲到底怎么会突然疯了,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天父亲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神经叨叨的。后来,父亲就疯了,无缘无故,毫无征兆。
父亲病了以后,母亲带着半痴半傻的父亲四处求医,甚至也咨询过精神科医生,但终究谁也没能给我们一个准确答案,父亲到底怎么了。这个世界上总有解释不了的东西,无能为力到无可奈何。
祖母从百家讨到了五谷,请了草原上最好的先生,来我家里叮叮咚咚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父亲一直昏迷不醒,像是酒醉了一般。不论一家人怎么努力,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父亲就一直那么痴痴傻傻的,像个孩子,一整天对着雪山,不说一句话。有时候我在想,父亲不是疯了就是得道了,疯子和得道者一样,在正常人看来都是不正常的。
因为父亲生病,家里的钱花完了,牛羊马匹能卖的全卖了,可父亲还是一点都不见好。而我已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上学对草原孩子来说,也是件苦差事,学校离我家住的**包太远,我一开始上学就要寄宿,因为家里没有人来接我。
有一天,我被匆匆接到家里,那是上学的日子,是不能随便回家的,像我这样寄宿在学校的有五六个孩子,我们只能一周回**包一次。回到家我才知道,父亲是要走了,看到我的时候,父亲拖着最后一口气,无比的清醒,这是老天给他的最后一丝怜悯。父亲拉着我的手,说着什么我没听懂,母亲也没听懂,等我再喊父亲的时候,他就不应了。
没有父亲的日子是艰难的,草原上的人世代以放牧为生,但这个传统在我们家就要终止了。
母亲把我安顿给二叔,头也不回的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记得草原上第一茬青草刚刚发芽,母亲回来了,要我和她一起去遥远的新疆。新疆是个什么地方,我一无所知,那是母亲这一年多打工的地方。
母亲回来把欠的债全还清了,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跟母亲走,我看着祖母满头白发,才意识到原来我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根,要是我走了,祖母连一点念想都没了,即便是要走,也不能是现在,等到祖母有一天故去了,我心无牵挂,自然也会离开。
我骑着飞燕送母亲离开,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母亲了,这一别会是永别,因为我远远地看到她跟着一个男人走了,这个男人能给母亲一个家,却不能容下我。小小的心第一次感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靠不住,包括自己的母亲。
后来祖母死了,飞燕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和我有关系的人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我一个人千里迢迢去新疆找母亲,母亲看到我的时候,像看着一个外星人一般,她一定在想,我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可现在不找母亲,就没人可找了,二叔家固然对我像亲生的一般,但终究我是个外人。
在新疆我时常想起草原来,有时候想的夜里睡不着,恍惚中,我总能听见飞燕嘶鸣的声音,于是我大病了一场,我以为我会想父亲那样得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然后浑浑噩噩的死去,但终究我没有那样死去。那是我来新疆的第四个年头,这四年里我从未开口叫过父亲现在的丈夫一声爸,在我看来,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爸,那个爸给了我生命,他什么都没给我。
我生病的时候,整个人都烧糊涂了,母亲甚至都以为我没救了,但继父却用三八大扛自行车,把我从这个医院送到哪个医院,跪在医生脚下,让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好了呢?而我还真好了,生命就是这么奇怪。
我出院的那天,吓着小雨,这个城市很少下雨,能看到这样的雨也算是幸运,老天终究还是眷顾我的。
我看到继父穿着布鞋蹲在医院的院子里,布鞋是母亲做的,我认得出来。继父看到我出来的时候,偷偷地抹了把眼泪,我也认得出来,那是眼泪,不是雨水。
母亲拖着比我小不少的弟弟,跟在继父的自行车后面,我坐在车坐上,继父推着车。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只是在草原上,如今,却在距离草原千里之外的城市出现了。
我看到继父消瘦的脸,有些驼的背,就喊出了“爸爸”。是啊,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尽管他对我一向都不错,但我在心里说绝不会喊他一声“爸”。但今天看到他的背,看到他鬓角出现的白发,看到他蹲在医院偷偷地抹泪,我才明白,这个男人也是父亲,也在为我撑起一片天。
我曾经以为锦衣玉食是最好的生活,现在才明白,所有的喧嚣终归都会归于平淡,飞的再高再远,也离不开脚下的大地。
后来,我回到草原看望父亲和祖母,父亲的坟早已被牧草淹没,如果不是因为我记得,很难知道这里安睡着一个伟大的人。
看到祖母的坟,就想起祖母在父亲生病的那段日子里,四处寻找跳大神的先生,那些花花绿绿、戴着面具,跳着不着边际的舞蹈的人围着父亲,念念有词。或许那时候祖母也知道,跳大神也无法驱走附在父亲身上的病魔,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都要试试。
草原上的人还在放牧,只是现在他们不像以前那样逐水而居,四处飘零了,放牧也不用骑着高头大马了。
我在路边上的**包里要了一杯马奶茶,**包里有个年纪和祖母差不多的老人,盯眼看着我,问我是哪家的孩子,我说了父亲的名字。
老人知道父亲的名字,说我就是那个骑着一匹乌黑油亮的马的女孩啊!
我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褪去草原的模样,草原的影子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只是在繁忙的都市,我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曾经在草原上骑着乌黑油亮的飞燕奔驰。
后来,再也没有去过草原,也很少提起过关于草原和它的一切。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会传来飞燕嘶鸣的声音,有时候是在梦中,有时候却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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