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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年例

作者: 未雨
更新时间:2018-12-17 字数:3220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相近的习俗,比如福建泉州一带叫普渡,海南定安、琼海叫军坡,广东茂名叫年例的祭祀活动。
据说,此习俗源于隋朝,其时岭南各部各自为政,群雄割踞,局势混乱,民不聊生。
俚族首领冼英协助朝庭平定叛乱,安定岭南,被封为谯国夫人,尊为圣母,镇守高凉。
当政其间,为了防止偷盗、抢劫和外族入侵,号令相邻村庄结为社,推举德高望重者为理事,集中青壮年忙时农耕,闲时习武练兵,战时跟随冼夫人作战,遇盗抢入侵,即群起而攻之,联防共治。为了便于号令社员,建置社庙,以庙为据点聚众议事,共商联防。
冼夫人去世后,百姓为了纪念她,每年于结社庆祝日举行祭祀活动,直到唐朝后便成为了一种风俗。
福建、海南以及南洋各地,均流传有冼夫人的功绩,故大多有此俗,但数千年沿袭至今,历经各朝洗礼,发展到今天有更多内涵和外延,形成一种带有祈福、社交、娱乐甚至信仰的节日的,也就只有粤西的茂名了。
光绪《高州府志》“风俗十二”篇记载:自十二月到是月( 农历二月),乡人傩,沿门逐鬼,唱土歌,谓之年例。或官绅礼服迎神,选壮者赤帻朱,蓝其面,衣偏裻之衣,执戈扬盾,索厉鬼而大驱之,于古礼为近。
《茂名市志》记载:“从正月初二起到一月底止,茂名乡村陆续过‘年例节’一般一个村为同一天,少数两天,以元宵前后的居多,个别村庄在农历二月或者三月。‘年例’期间家家张灯结彩,村镇街道布置彩楼、彩廊、画廊等,各种民间艺术表演力竭其能,尽献于众。‘年例’的主旨是敬神、游神、祭祀社稷、祈祷风调雨顺、百业兴旺、国泰民安等。
茂名的年例风俗流传至今,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祭祀活动了。
俗话说年例大过年,过年的时候可以简单一些,但年例必须隆重其事。
二月十六是我们村的年例,在茂名地区算是比较迟的了。
前一天,为年例起首。
是日旁晚,村民们早烹早膳,然后提着用竹篾和五色纸糊成的灯笼赶往村庙。
这晚,村里要举行盛大的游神打醮活动。
夜色初浓,时约八点,锣鼓喧天,道工开始了请神仪式,手执法器绕坛狂舞,适时,大喝一声,把庙里的神像请上神轿。数个彪形大汉抬起神轿,吆喝一声,冲出庙门,开始了游神仪式。
村民们提着形状各异的纸糊灯笼,跟着神轿和锣鼓队的后面,沿着村道奔往村民设置的打醮道场。
如果去年谁的家里添丁,则需稍重其事,得花钱买一盏大宫灯,宫灯一般为塑料材质,顶部飘着六个华丽的檐柱,吊着一束红缨,灯身上有许多缕空花纹,显雍容华贵之气。宫灯内不点烟火,用绳子吊着一支手电筒,光线把灯壁上的仕女照得栩栩如生。
在无法剔分天与地的黑幕里,灯笼微弱的火光,斑斑驳驳,远远望去,漆黑中泛着点点星光,忽上忽下地翻腾着,就像一条火龙隐约盘旋在乡间小路上。
那威猛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咚咚”之声直震心弦,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激昂之意。
村民三五家合为一伙,设置打醮道场,摆上三牲、果品和祭台。
队伍游至,鸣炮欢庆,村民将神像恭请至醮坛前方,锣鼓消而唢呐奏,众人依次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跪拜完毕,道工登场祭祀。右手拿着宝剑,左手执符印,一阵狂蹦乱跳,念念有词,拿起桌面碗中的大米,朝天一洒,再拿起村民准备的竹叶沾上清水,手拈莲花往各个方向拂洒。
道工再次带领村民跪拜,口中喃喃地念着沐恩信士某某某和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祭毕,拿起一个三寸见方的爻杯往地上一抛。
此法器为一对,如果落地之时两个正面向上,称为阳爻,反之是为阴爻,不管是阴爻还是阳爻,都要继续再抛,直至一正一反的卦像出现后,意味着菩萨收受了村民的贡品,方能停止。
打出胜爻后,道工挥剑一指,顿时锣鼓齐鸣,神像入轿。抬神轿的、打锣鼓的、吹唢呐的、游灯笼的各司其职,在送神的鞭炮声中奔赴下一个醮坛。
如此数番,绕行全村,至半夜,完结打醮仪式。
游行队伍返回庙中时,有人在路口拦截,让大家依次排列,然后有人担来两担面包,一人手里拿着本子,数着人头,在那些出灯笼的家庭名字的后面打钩,再给提灯笼的人发上两个面包,这一晚游行便算是结束了。
那些不参加游灯,没有被打钩的家庭是要被扣钱的。
翌日,二月十六,这天才是正式的年例。
清早,村民陆续到市集里采购食物,准备大宴宾客,家家户户洋溢着节日喜庆的气氛。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你到来,主人家都会热情款待。按照乡下人的观念,来的客人越多就越有面子,说明他的朋友多人脉广,如果这天没有亲朋到来,那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说明你的人缘不好,干什么事都没人赏脸。
除宴客外,这天还要再设坛打醮。内容与前一晚大体相同。只是换了神像,祭台上的供品则换成素的,仪仗阵容较前一晚更为排场,除了锣鼓、还增加了长唢呐,大铜锣、彩旗和一顶象征收瘟、辟邪带走厄运的纸船。
遇时年顺景,外出经商的老板还会请鼓乐队和飘色队伍前来助庆,更甚者还会表演一些上刀山下火海的节目。
其实年例众多环节当中,最与初衷接近的,莫过于年例当晚游火把的环节了。
晚上九时,村民自发地从家里拿出准备好的火把,向着年例领头人(俗称大头)的家里进发。
在其屋前空地上,道工要进行一场叫“开收瘟门”的法事。
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那纸扎的花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道工头戴道巾,身穿道袍,右手执宝剑,左手拿着一条蛇形法器,分别在船头、船尾和纸船的各个门上指划片刻,然后围着纸船快速奔跑。
为道工打下手的村民,拿着一个未阉的小公鸡在旁侍候着。
道工狂舞半刻,把蛇形法器放下,拿起一个大碗,瞬间碗、剑狂舞。道工再用剑尖对着纸船的各个门口逐一指划。
当围观的村民正看得入神,只见他突然抛下所有法器,迅速夺过小公鸡,抓着它的头狂甩。
不知是法力起了作用还是其他原因,原本相当生猛的小公鸡,一动不动地任由道工耍弄。
道工突然一发力,硬生生把它的头给扯了下来,然后把小公鸡往旁一扔,快速拿起一张草纸把鸡头包起来。
那没了头的公鸡,扑凌扑凌地挣扎着,在地下打滚。围观的村民连忙上前,把地上的鸡毛和沾了鸡血的泥沙捡起来扔进纸船里,据说只有捡得干干净净,才能把所有的厄运带走。
道工把包好的鸡头用大海碗压住,在上边压一块石头,然后拿起宝剑对着那碗比划起来,片刻之后,拿起“爻杯”抛起来,直至得出了胜爻。
作法完毕,村民抬着纸船、神像,敲锣打鼓,吹着长唢呐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出发,沿着村内外的大小道路游行一遍,以示将各家各户的瘟疫、厄运统统收进纸船里封存起来。
游遍全村后,再次回到庙里,工作人员放**像稍作休息。
此时,庙前的戏台开始表演节目。
村民拿出各自准备好的鞭炮,点燃后拉着沿庙墙走了一周。添了男丁的人家开始放花炮,整个庙宇笼罩在一片**味和烟雾当中。
下半夜,是年例的最后一个节目,也是法事中最重要的一环——送船。
此环节的喻意是将收到的瘟疫、厄运送到远远的地方去烧掉,从此便平平安安,好运连连。
负责扛船的村民将纸船抬到庙前广场的中央,道工作法“封船”,将纸船的各个收瘟门封闭,把收到的瘟疫、厄运镇压在纸船之内。
此时的锣鼓声由喜庆的长节奏变成急促的“咚、咚、咚”三响,谐“送净净”音。
作法完毕,道工押着装满“瘟疫”、“厄运”的纸船,在火把和锣鼓的护送下,直奔村前的小河滩。据说选择小河滩是因为河水能将一切不好的东西洗涮干净。
凡纸船途经的村道,附近的村民必须将家中所有的灯火灭掉,以示回避,直到队伍远去才能亮灯。
到了小河边,锣鼓队停留在岸上,敲打着“送净净”的谐音。道工和村民把纸船抬到河滩上,道工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点燃纸船,烧完纸船后,大家把手中的火把扔掉,摸黑着迅速往回跑。漆黑中有人摔倒,有人跑掉了鞋,但仍然不敢停留片刻,仿佛害怕纸船里跑出来的厄运会缠上自己。
送船队伍回来后,最后便是道工封庙门。
把庙里所有的灯都灭掉后,道工对着庙门念咒施法,用一把锁将大门锁上,然后大家相继离去。被封的庙门要三天后才能开启,其间谁也不得私自开门,否则会被全村人谴责的。
封完庙门后,年例便算正式结束了。
年例结束后,参与祭祀的人们像吃过了定心丸,在他们心中,又将会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那些像沙丁鱼一样,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人们,便又再往四面八方散去,再次开始他们忙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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