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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旧梦

作者: 王禹
更新时间:2018-12-13 字数:4207





在广州的日子,认真一算,居然有十三个年头了,着实吃惊了一下,因为就快赶上我在老家生活的年数了。这里可算得上我的第二故乡了吧。
尽管还谈不上有太多的年龄和生活资历,但我觉得自己从来就是个喜欢往回看的人。比如说,对一个城市有没有感觉,我的首要依据是看看那里的老城区、旧街巷是否还存在,是否还能找到一些回忆。广州当然也不例外。虽说这是个很能包容的城市,但我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却仍接受不了它的全部。就像那高楼遮天蔽日的新城市中心一带,除非逼不得已,我是绝不愿意去一趟的,心底里一直都排斥那种炫目、生硬和冰冷。我的散漫跟不上,也不愿意汇入那急匆匆、面无表情的人群。
喜欢老城区,因其至少还保留着一些这座城市的印记和积淀,其中总会有某个背影、某条街巷,或者某堵墙某棵树的前世今生。更有着城市生活最本质最温存的一面,不再刻意矫饰的铅华褪尽,芸芸众生,百味尽在其中。我甚至觉得,一座城市如果失去了赖以倚靠的老城区,就像一个没有老人没有温度的家庭,不算一个完整的家。
徜徉于广州的老街巷,我总被那些趣怪而又亲切的名字所吸引,遐想。诸如,海味街、芽菜巷、咸虾巷、豆腐亩、猪仔圩、担杆巷、梳篦街、鸡栏街、米市路、象牙街、相公巷、居士地、诗书路、杏花巷、蓑衣街、纸行路、榨粉街、卖麻街……等等,一种人间烟火的气息迎面而来。也许,这些街巷名字同其他一些标榜洋气、贵气,竞逐新潮以及政治色彩化的街巷社区名字相比显得不够光鲜亮丽,太过随意,甚至有点土气。但正是这种率性自然,不经意中真实记录了一座老城往日的世情风貌,曾是一帧帧鲜活的民俗风情图,那时的社会民生,衣食住行,莫不如此。
只可惜这些街巷现在大多空余其名,或已改头换面,或仅存留于当地老街坊的印象当中了。曾经多次,我循着这街头巷陌,试图去寻找一些昔日的遗存,哪怕是一丝一缕、一鳞半爪的痕迹也好,总是难以如愿。于是试图用想象去还原当时的生活场景:猪仔圩是否猪仔满街跑?诗书路曾经有很多摇头晃脑读书的先生和学童?到蓑衣街去买蓑衣的都是哪些人?相公巷和居士地是什么来由?杏花巷当年是卖杏花的吗?芳草街何时已无芳草?……当然,亦不过是凭空想象而已,很多时候连同想象相关的参照物也找不到。




当老城区大势已去,繁华落尽,让步于新城区的时候,便苍老、便清静了,如老人,如古井。平日里为工作生活消耗得心力交瘁之余,正好需要那么一个相对宁静,闲适,用以安放心灵的地方。
因此每次下班的途中,我宁愿提前一个站下车,然后步行穿过那条安静的小巷,放慢脚步,辨别一下街坊人家飘散出来的饭菜香味——唔,豆豉蒸排骨。或是留意其间是否传出那熟悉的粤曲段子——“落花,满天闭月光……”,“禅院钟声,深宵独听……”。
还有更乐意的是,跨过街头那座闭封的拱桥,穿过曾经是一条河涌的狭长小街去买菜。后来我才知道这条街的前身,竟就是有名的漱珠涌,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掩埋成街。偶尔在几张晚清时期的老照片上看到,昔日漱珠桥畔,茶楼酒馆琐窗朱户,画舫如鲫,花船近泊,显赫一时的潘家花园和伍家庭苑就在彼岸,夜夜笙歌繁华地,有如秦淮胜景。这时总令我想起那首粤曲小调:“三更月明桂香飘,记得与君买舟同过漱珠桥。君抱琵琶奴唱小调,或郎度曲我吹箫。……离情别恨难入梦,海幢声接海珠钟。睡醒懒梳愁万种,又见一轮红日上帘栊。”
如今,漱珠涌和漱珠桥已不复存在,成了少数人残存的回忆。而这条两三百米长的小街,已渗透着最质朴、最平民的市井生活气息。
河涌小街令我流连的东西太多。我甚至喜欢这条街的杂乱与喧闹,置身其间,并无半点嫌隙和烦躁。喜欢街边那几棵不知名的树,枝桠上悬挂着许多似瓜非瓜的果实,我经常抬头望着那小棒槌似的东西出神,总希望它能掉下一个来。喜欢那些为一两根葱讨价还价、东挑西拣的老人家。喜欢看那推销黑发药水、跌打神油或狗皮膏药的小贩在卖力地吹嘘摆弄。喜欢那兜售鱼虾的地摊,偶尔还能见到一些长着鸭嘴或翅膀的鱼,大拇指粗的乌贼须,鳄鱼腿,有的河蚌竟像小脸盘般大。喜欢探问村妇挑过来的不知名的野菜和草药。喜欢那个有年头的面包铺子,白而圆的包子上用花红粉点着一个鲜红的小福字。喜欢过年时排长队炸油角煎堆的铺子。喜欢那些每逢中秋节时挂满各种小灯笼的摊档。喜欢听那个修表档的师傅拉二胡,黄昏时断断续续的一曲《烛影摇红》,就令我心绪恍惚驻足不前。喜欢听卖鸡公榄、梆子糖的小贩吹打器物的声音,以及那位磨刀老人酸溜悠长的吆喝声……总之,这条街的一切事物,我都感兴趣,初到此地是这样,生活了好几年还是这样,未改初衷。逐渐还发现,这里的物价相对于市区很多地方,显得更便宜。我经常想,有些小摊档每天就摆着那么几把青菜,每斤只赚那么三几角钱,长此以往怎可维持生计?这世间熙熙攘攘,却见他们平时该听曲子还听曲子,该打盹照样打盹,一切似乎漫不经心,傍晚快收市时才说说笑笑的吆喝几声。他们好像并不是为了谋生,而只为了装点这街市,或填补某一处空白。
我总觉得这条小街就是旧时市井生活的延续,虽流年暗换,人与物同过去相比却无太大的不同。有时即使不是买菜,也要到小街一趟,闲逛,走到尽头再折回,仅此而已。
与这条热闹小街一街之隔的另一条长巷,却僻静异常,恍如另一个世界。巷子两边多是人去楼空的青砖宅院,断壁残垣,平时少有过往身影,只有十几只野猫到处流窜。黄昏时走过,静得只有单调飘忽的脚步声。其间有一幢废弃多年的旧式大宅,那格调气派似是民国时的公馆,半边楼面已被门前一大丛簕杜鹃所笼罩,枝蔓密匝匝地爬满了几层飘台,白天亦显得一片阴翳。簌簌落红之下,似乎默认了百年前就注定的落寞。我曾几次在这簕杜鹃花的屋檐下避雨。
麻石长巷的另一头,有一扇好像永远半掩着的木门,已成危房将要倾圮的昏暗里,隐匿着两个老人和两兄妹,那兄长残疾,整天歪坐在一架轮椅上。这一家子在我印象里总是那么黯淡和平静,就像一帧黑白的老照片。他们在门边摆挂着寥寥可数的几样小货品,巷僻人静,很少有人光顾。我经常买下一些几乎用不着的物件,如艾条,熏盒,竹垫,哨子,水壶塞,柚子叶,钥匙扣等等。这个巷口,我足足走过了四年光景。




老街情未了。因工作或生活变动,我曾数移其居,辗转寻觅,却总走不出这老城区的圈子。
西关老区是我一直神往的地方。更是想租住那里的西关大屋,或者骑楼。那些年便有一段时间专门走街串巷,或找房屋中介,看看能否租到一间西关老屋,哪怕是只有一室一窗的阁楼也好,但未尽如愿。最后却在逢源路找到了一间紧邻西关大屋的房子,与之隔栏相望。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栋废弃已久的西关老宅,青砖灰瓦,深阁重楼,荒芜的后院遗留着假山池榭的残迹,一棵孤零零的白兰树伫立其间,开着满树玉瓣小花。下雨天气,沁人的芳香夹杂着腐草败叶以及老屋朽梁的霉味弥散开来,颇有一种唤起隔世尘梦的感觉。以至于风雨之夕或淡月之夜,挑灯未眠之际,都禁不住要对那老屋荒苑窥视几下,心想如果能飘出一个西关小姐的“幽魂”才好。当然也未能如愿。现在还常常记起那棵白兰树,刚搬过来的时候,它还是那样的郁郁葱葱,枝叶都快延伸到阳台上了。大半年的朝夕相对,暮春闻香,初夏听雨,秋时看月光轻洒碎影。然而好景却不及冬天。准备搬离这小楼时,这棵曾经郁葱秀挺、摇曳众芳的白兰花,竟突然开始枯黄叶落了。当时直到离开的时候还以为是深秋的时令所致,然而次年春天再度探访时,再也见不到花香叶茂,唯留残枝萧索——它已彻底枯死了。好端端的竟到了生命尽头,如美人夭逝,香消玉殒。为何芳华无端消逝?是思竭,是离殇?仿佛一花一叶皆通灵性,花木如此,人情何堪!
西关的石板小巷也是我喜欢的,永远走不厌,眼前总能浮现出曾经的屐齿声声,伞影幢幢。那古老的骑楼街,恩宁路、多宝路一带,我所迷恋的粤剧,其策源地也是在这里,八和会馆,回荡着几代名伶宗师的音容笑貌。附近的荔枝湾,夏秋季微雨之夜,我常常穿过几条巷子,到湖边去看荷。
荔枝湾畔,曾经的“泮塘五秀”,茨菇、菱角、马蹄、茭笋、藕,昔日水网阡陌如在眼前。仁威庙会三月三,香火鼎盛,龙狮巡游,沙湾飘色,梦回旧时。寻味西关,茶楼食肆里,“一盅两件”为当地老人们每天头等事。荔湾涌旁文塔边,是古玩城,秦砖汉瓦、钟鼎彝器形迹可寻。可以说,西关老区是我梦牵魂绕之所在,纵使现在不少地方已是“旧貌换新颜”,但那时候生活过的印象,将永远抹不去。
有老街区就有旧货市场,就有古玩店,有旧书摊。那些年荔湾路一带的旧货市场还在,我流连其中,常常为淘到一两件心仪且实惠的东西而沾沾自喜。在那里买回的旧书,后来却成为我每次搬家时的最大负担。此外还有一些如树根,石头,陶瓮,二胡,扳手,刻刀,油灯,旧音箱,石舂臼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一时之好也网罗了不少。有时候什么也没带回,隔一段时间没去,只是想逛逛罢了。有一次还淘到一把破旧的汉式长剑,我背着它招摇过市。
光塔路、文昌北路和海珠桥上还有天光墟(一种半夜开市,天亮时收档的民间集市)。那里的东西包罗万有,虽为废旧之物,打着手电筒在地摊上逐一搜寻,却也不乏一些惊喜。此中买卖亦需缘分,眼缘、物缘、人缘,爽快成交,对方拱手作揖道一声兄弟感谢。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物汇聚,人多却声静,在黎明之前的夜色中笼罩着一种神秘,时有一些另类的身影一晃而过。我常常在后半夜就开始动身,来到这明明灭灭的墟市,融入那如同梦游般的模糊身影当中。




如今生活的地方,也是一条骑楼老街,就住在一栋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骑楼上,当初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这里吸引我的,除了诸多保留完好的麻石街巷、古老院落以及那条狭长的河涌小街外,不远处便是珠江边,白鹅潭,太古仓码头。那里天际开阔,船影穿梭,潮起潮落。东面毗邻民族英雄邓世昌故里,有状元井,有将军庙,文光剑气,卧虎藏龙之地。附近还有不少墨迹诗碑,歌颂升平或铭刻历史,散落在紫藤架下石板路边。两三百米外是海幢寺,檀烟缈缈,梵呗声声。古树成荫的寺院里,素仁和尚一脉相承的南派盆景,那孤峭清寂的遗风,疏影尚存。我在菩提树下看书,以及无数次穿行于其间,总希望能沾上一缕檀香气息。
这些都是我平时的好去处。望江,缅古,探禅,或无目的徘徊于街市巷陌,皆可打发闲暇,稀释心情。
就算哪也不去,于无事的午后,独坐窗前,看一些无关功用的闲书,或看楼下人来人往,侧耳倾听一下走街小贩的吆喝声,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近日,窗外几棵阔叶榕新绿渐满,不觉已是春分时节。霏霏细雨中,眼前总会浮现出一幕“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图景——那城南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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