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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恼

作者: 剪朝穗
更新时间:2018-12-03 字数:3115

月影西移,天幕中的皎皎圆月藏进了浓重的乌云中。山间氛围顿时冷凝起来。
       脸颊微微发热,缚着面的黑布似乎没了意义。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多管闲事,若是她没有射那三箭,现下那少年怕是教狼给吃了吧,她亦可以带着这株结了子儿的番木鳖继续赶路。谯明山如此凶险,他只身前来,被一头狼吃了并不足为怪,反倒是会少了个自她“死”后,撞破她身份的人。她的大姐和从小与她一块儿长大的侍女可以从她特有的小习惯以及身上的特殊印记明白她就是和琰霖,可旁的人却能从一些并非亲眼所见,只是众人口口相传的说书般的事儿中认出她来,实在让她生气。
        更令她气恼的是,她虽已经历生死沉浮,但从前的习惯却是怎样都改不了,也正是这样,才会轻易让人猜出了她的身份。
        西南松威将军和捷二女和琰霖精通骑射,尤擅三箭齐发,且百发百中。前朝哀帝秋围,年仅九岁的她,在猎场中也是这样三箭齐发,射杀了突然发了疯似地飞奔入场的猛虎。当时她那一射,教参与狩猎的各家骁勇善战的年轻子弟皆感自惭。连一生戎马的松威将军也言,论射艺,他比不过自家二女。当时整个曲沃,人人争相传颂,和家二小姐精骑擅射,能够三箭齐发是整个曲沃独一位的,往后应是较之其母更有作为的一名女将,必定是为曲沃征战沙场的栋梁之才。旁的人能通过这一点认出她来也不足为怪。然这都是些坊间传闻,究竟可信否,怕是只有当年秋围在场的人才知晓。只是,经历四年前那一场宫变,前朝旧臣死的死,归隐的归隐,那红衣如火,骄傲无比的少女如今已没了父母,也死过一次,当年的事,何必再去提呢。
       只是她有那么一刻的恍惚,“和小姐”,有多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他想不起来。自她进了寿春郡王府,因着舞姿翩然,她又不愿说出自个儿名字,郑益琼便唤她翩翩。叶落何翩翩啊,她是一片离了树的落叶,飘飘忽忽的翻飞进了寿春郡王府,无枝可依,形单影只。有时她竟会觉得,他生来就当是一个叫做翩翩的女子,被养在郡王府的别院中,从来不曾有过叫和琰霖的那段时日,那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梦,梦醒了,面对的便是偌大的别院和那不甚高的一堵墙。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郑益琼需要用着她了,她将被当做一个物件,送给那对她“极为上心”的太子殿下。想到这里,琰霖觉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揪着她的心,疼得她要喘不上气来。
        她低了眉,好让长长的睫毛掩住她眼中的哀痛。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神色恢复如常,直视着那少年,双目深沉有如古井,看不清悲喜。见他对那株番木鳖志在必得,也就不再坚持。纵然难得,也不过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世间万物之一,她从来都是不屑为着这样的小事与人起争执的。况且她算得上是个将死之人,留着这些大概不会再有用处。
        她今夜来这山中取走三件东西,是为了明日好拿出来证明她的身份。她有和家与沐家的信物在手,还有恒王府的东西,应是能够教人信服的。再者她还请了姐姐来为她证明,大姐和琰雪如今是秦王裴世寒正妃,说的话自有一定分量。新帝一直未曾放弃寻她,不论寻她的原因是什么,一旦她的身份公之于众,她一定会被新帝传召,虽说这样极有可能会将她推到另一个风口浪尖上,但至少比这样不明不白的入太子府为妾来的好。况且,姐姐做事一向谨慎,她能同意帮她,那事情的结果就不会差到哪儿去。如若不成事,她仍是要入太子府的话,到时,她就用这把父亲赠予的鱼肠,自行了断。这些她并未对大姐、离倾甚至采月说过。既然在世人眼里,她早已死去,那么,就当她摔下山崖的那一刻就死了吧。虽说这样做出于她的私心,会叫姐姐、采月、离倾这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伤心,但她真的别无选择。
        “阿霖,永远都不要想着委屈自己为人妾室!”母亲从前严厉的训话在琰霖脑中一闪而过。
         “我原是要赶着下山,即便小哥不在此,那狼走了害人之心,会危及我的性命,我也会射杀了它的。至于那番木鳖,既是小哥先看上的,我自然不会与你争夺。”她绕着旁的话来说,并不直面那句“和小姐”。
        望了望天,月亮似乎有往西移了好多,她微微皱眉,不想再与那少年纠缠下去。她一定要在拂晓前到达山脚。一来,今儿,是她要“嫁”进太子府的日子,虽说太子对外只称纳妾,但到底是郡王府出去的人,为此郑益琼还对外称自己是他母家的族妹。如是,届时前来凑热闹的人一定不少。她也要借此,为他们奉上一出好戏。二来,她是对这山一脉再熟悉不过的了,一旦过了拂晓,这山间就像是无形中生出天罗地网来,将这三中一切都缚住,怎么也走不出这山。她就是因着从前不了解这些,晚上只想着躲在山洞中直到白日才出来找出山的路,她也就这么被困在三中近三载。再有,她今儿是背着郑益琼,从别院逃出来的,虽说有采月与离倾应付着,但他到底不是好应付的人,她得赶紧赶回去。
        “那在下便谢过和小姐了。”清润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少年已收好了鹿皮,走到了她跟前。白衣飘飘,犹如谪仙,明明是礼貌地笑着,可她却能觉出一丝玩弄的意味。他摸不清少年为何要抓住她的身份不放,在世人眼中,和二小姐已于四年前在谯明山玄女矶连着马车坠入当面曲沃与宛丘一战的茫珰一脉。连她一母同胞的姐姐在重见她都不曾认出他来,何况是旁的人。
        少年看了看手中的沙漏,见上面一半已不见半粒沙子,才拿了铁锹,将番木鳖连根挖出了土,用一块白布包好。
       她这才知道,此刻应当是子时刚过。
       那番木鳖又称作马钱子,是一种毒性极强的植物,只需用指头沾些放入茶水中,再精壮的汉子服用后也是必死无疑。民间有句谚语“马前吃,马后死”说的便是番木鳖毒性之大。但其种子却可入药,有散结通络之效。
       在琰霖母家的药书上,多出都有涉及到这番木鳖,其中顶重要的也是旁的医术没有的是长成结子的番木鳖,在每月十五子时采摘,配以其他珍贵药材,可治重大创伤。譬如剑伤,在曲沃与宛丘一战中,柏原将军腰部受敌军首领一重创,险些丧命。琰霖母亲出了面,将琰霖舅舅从西南请来,虽旅途遥远,耽搁数日,但因着他医术高超,且药物效果奇佳,硬是将柏原将军从阎王殿里给拉了回来。但因着治疗延误,三年后,柏原将军五内虚寒,药石无灵。
        琰霖的母家,是西南沐府——百年的制毒世家。而那楚疏年,若她没有记错,应是被沐府逐出师门的唯一的异姓弟子楚景的独子。
        沐府以制毒发家,这是曲沃人人皆知的,自琰霖往上三辈,府中便人丁稀少,几乎都是单传。到了琰霖母亲这里,情况虽有好转,但也仅是她母亲沐桂萍,大姨沐梓萍,舅舅沐槐荣三人。母亲虽天资聪颖,敏于学但却更愿做一名女将,上阵杀敌,收复天下。假若她能安下心来,潜心学医,与舅舅一同打理沐府,或许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殒命。
        大姨她已没有什么记忆了,听闻她在她未出世时,就已远嫁至北陵。周遭的人极少提起她来,若是她问起,大家便总是拿其他的话来搪塞过去。所以,她并不晓得她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大姨。
         大舅如今是沐府的当家人,他十九岁开始接管沐府,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虽说将沐府打理得空前地好,但到底有些力不从心了。如今舅舅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沐莲笙。
        因着人少,舅舅曾在年轻时破了例,收外姓人为徒,也不至于偌大家业后继无人。当年收徒,沐府有设考试,楚景是那年应试者中最为突出的,得了舅舅赏识,成了沐府建立以来唯一一个异姓弟子。
        只是后来,楚景学得出师,却跑了路,扬言不愿制毒害人,只愿偷学来沐府绝学,造福桑梓。舅舅本想将他拿回府中,处以牵机毒刑,但楚景得到了前朝丞相杜复章的庇护,成了杜相的家医。舅舅没奈何,只得对外称沐府已将楚景逐出师门,从今往后与沐府再无瓜葛。
        后来京都生宫变,前朝旧臣几乎被害。楚景被召入太医院当差,在新帝迁都北上是,被人在刺杀新帝时误杀。
         理了一遍楚疏年与沐府的联系,琰霖不想再看他,提了步子就要走开。
        “和小姐要下山怎的往山上走呢?”仍是那教她气恼的带着玩味的语气,琰霖索性不再理他,加快了步子想甩掉他,好让他拂晓之前出不去这山。想到他被困山间,找不着路的样子,琰霖直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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