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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冯东
更新时间:2018-11-28 字数:4791

真想送姥娘一双大脚
冯 东

有人说,记忆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最美的记忆莫过于把影子捡起来,轻轻地揉碎了,把它珍藏在罐子封存。是的,我有同感,那不是幸福偷偷地来敲门吗?
我的姥娘有双三寸金莲的小脚。那双可怜的脚啊,脚面高高隆起,脚后跟像一个馒头,下面满是老茧,四个脚趾头向下弯曲,如一块无骨肉般紧紧贴于脚掌上,只有大脚趾孤零零地露在外面,好似一个尖尖的棕子角。看了她的脚,顿时令人怜悯,直叫人喊:裹脚真残忍!
姥娘听她娘的话,七八岁就缠脚,尽管很疼很疼。千般艰难,万般痛苦。她吃尽了苦头,不光光缠脚,小脚干农活也极其不便。而不听话的二姥娘——姥娘的妹妹没有小脚,大脚丫子,因为她跟着姥娘的娘对着干——打死也不缠。大脚的二姥娘却没大吃过苦,出嫁到东北,领了退休金,生活安逸舒服。
姥娘家大门外,很远处有一口井,是村里的宝贵疙瘩。井台方方正正的,几块大青石围成的,井口也是方方正正的。井壁是用小石块砌成的,上面长满了苔藓。无情的岁月把石头打磨得细腻光滑,人影浮动。井水清冽甘甜,养育着村里人。村里人个个皮肤白,没有黄牙根,没有大粗脖,老年人红光满面、腰不弯背不驼,年轻人活力四射,朝气蓬勃,嗷嗷叫。
姥爷在三十里外的公社上班。打水、做饭、上工、养育孩子的任务,都交给了姥娘。她小脚走路,主要靠脚后跟负重,一步三摇,煞是费力。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姥娘就要去老井打水。她的脚小,只有一扎长,走路咯噔咯噔,一走一个坑,一步三摇晃,像只喝醉了的鹅。她没力气,只能用小桶,一桶一桶往家里提,一缸水要十多趟。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姥娘去打水,开始和她一起抬水,七八岁就大桶、小桶一起来。母亲摇摇晃晃,从挑小桶,到挑大桶,天天挑,一天要挑十多回。村里的年轻人有时帮姥娘和母亲拔水。大多时候都是母亲用小桶拔水,然后小桶水倒进大桶里,打满了,用扁担挑起水桶。大桶在前,小桶在后,颤悠悠,晃悠悠,朝家里走,水花一漾一漾,往上跳。井台上湿淋淋的,阳光反照,像一地的碎银闪闪发光。
姥娘去生产队干活,队里照顾她小脚,让她拨棒子、捞猪草、点棉籽。生产队经常按人头分地瓜等粮食,家里的没有壮劳力,母亲、舅舅、姨都很小,姥娘勉强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有一次,队里分地瓜,别人家里三下五除二干脆利索地拉回了家。等邻居都忙乎完了,姥娘才求了这家,求了那家,好话说了一火车,总算借来了人家的地排车。母亲姊妹几个手忙脚乱,黑灯瞎火装地瓜。姥娘在前头拉,母亲姊妹几个在后面使劲推。走几步,姥娘的小脚就钻心的疼。豆大的汗珠,从姥娘的脸上流下来。她累得气喘吁吁,如八十老人吹灯——上气不接下气。一地排车的地瓜,一家人忙活,从天黑就弄,一直弄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家。
母亲说,村东头村西头,棉花地,玉米地,坑坑洼洼的路,不知你姥娘在这条路上来来**走了多少遍。脚下的路,把她的小脚磨瘦了,磨出了茧,磨出了血。脚下的路,有车轱辘印,有布鞋印,根本找不到姥娘那双小小的脚印。
姥娘家里的围墙不高,喂养的山羊都能跑出去。那一次,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落在了院子的枯枝上,毛茸茸的一片。姥娘在屋里一直担心山羊是不是冻坏了。当发现山羊不见了,她心急如焚,披着一个薄褥子就往外跑。她学着“咩咩”叫,唤着山羊声,如同唤自家的孩子回家吃饭。地上的积雪没到膝盖,小脚的姥娘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往上走。她走出了村子,走到了邻村,挨家挨户找。好心的乡亲都劝她,雪太大,别找了,说不定羊会回家的。姥娘不听,一定要找到。当看到自家的山羊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底下“咩咩”叫,她喜出望外,不顾腿疼,不顾瑟瑟发抖,牵着羊高兴地回家。姥娘的脸,笑了,像朵花,那花上刻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纹。

姥娘持家会过日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村里人都羡慕姥爷这个读书人有福气,娶了个心灵手巧的贤内助。
小时候,我最高兴的莫过于放秋假回老家给姥娘拧蒲墩当帮手——挑选棒子皮。每到秋收时,姥娘都会留些玉米皮,等空闲就拧蒲墩。
“姥娘,这明明是玉米棒子皮编的墩子,咋叫蒲墩呢?”我咬文嚼字式好奇地发问。
姥娘想了想,说道:“小时候听俺村里上了年纪的婆婆说,老早以前蒲墩原本用蒲草做成的墩子。后来啊,又用香蒲叶、麦秸子、棒子皮、稻草叶编成厚厚的结结实实的圆垫子。大家都这样讲,口口相传,就管这种坐垫叫蒲墩。”我似懂非懂地望着姥娘那慈眉善目的眼神。
柔软的玉米皮,最适合拧蒲墩。姥娘手把手地教小姨和我。小姨听得仔细,看得明白,编得认真,只有我手忙脚乱,很不在行。我是大笨象耕田——有劲使不上,又加上是男孩子,学也学不会,就来凑热闹,瞎捣乱,简直就是大活宝。
拧蒲墩看似简单,做起来却费周张,很有讲究。手脚灵便的,编出来的蒲墩,使用好多年都不会坏;笨手笨脚的,手艺差的不到一年就散架了,只好当柴火用。
“别看这小小的蒲墩,编起来可没那么容易。要有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姥娘告诫道。
没读过书的姥娘不会讲大道理,说得都是大实话。姥娘说,不下水,一辈子不会游泳;不扬帆,一辈子不会撑船。不挑担子不知重,不走长路不知远。姥娘教我们窍门,让我们多练勤编。她说起来编蒲墩的要领,如大脖子的人穿衣服---一套一套的来。编要编紧,拧要拧实。打马莲结,拽紧,边拧边续。就像编麻花辫一样,编的时候用劲只用一半,留一半用衔接相邻的结上。……
只见一根根棒子皮细条条在她的指尖来回穿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的工夫,长长的小辫子就编好了。灵巧的手,神奇的手,如同武林高手对决,轻轻松松打败对手,化腐朽为神奇。
姥娘无论是与邻居闲聊唠嗑,还是纺线织布搓麻绳,还是做针线活儿,还是烧火做饭,都习惯拿一个心爱的蒲墩,磕去上面的尘土,或盘腿而坐,或顺势坐上。
在过去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蒲墩,不论在哪歇息,人们**下都会坐着蒲墩,好似将军身边的坐骑。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蒲墩,大人小孩却都把它当做宝贝疙瘩。夏天有它凉爽松软,冬日有它温暖舒适。坐在软软的、暖暖的、厚厚的蒲墩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街坊邻居串门,都带着随身的家伙什蒲墩。堂屋里,庭院外,大门底下,坐在蒲墩上面,拉家常,东南西北风,张家长李家短,红红火火丰收年……
母亲说,你姥娘不光蒲墩做得拿手,做千层底布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姥娘做鞋无数,有小孩子穿的虎头鞋,有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的绣花鞋,还有单鞋、棉鞋、圆口鞋、紧松鞋。这些都不在话下,样样精通精湛。邻里乡亲经常登门找她讨要鞋样,讨教手艺。
姥娘做出的千层底,总是白净的鞋底,精致的鞋面,美观,舒适,耐穿。她给母亲小时候的礼物——多半在鞋面上绣着一串绽放的梅花、两只翩翩的蝴蝶。俨然就是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上小学,我穿着姥娘给我做的千层底,舒服轻巧,结实耐磨,透气很好,不臭脚丫,走起路来软软的,暖暖的,甜甜的。
同学们围着我,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羡慕极了,那个眼馋劲就甭说了,啧啧的赞叹声不绝于耳。我的同学们,你们怎能知道,那双千层底布鞋,花费了姥娘多少星光,融进了姥娘多少疼爱啊!
姥娘纳鞋底的模样,时常定格在灯影下,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山水画,让人怦然心动。她常常坐在我身旁,我在左,她在右,我写假期作业,她纳鞋底子,谁也不妨碍谁。但我总觉得很温存,心里热乎乎的。
那娴熟的飞针走线,那排列细密的针脚,那呼啦呼啦抽线的声音,真像动听的音符在跳跃。每每看着她这些习惯的动作,我就会发呆。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姥娘的腿上,看着她纳鞋底,该多好啊……
有时,我打着酣,进入甜蜜的梦乡。当半夜醒来睁开朦胧的眼,却隐隐约约看见,姥娘还在熬夜一针一针的磨呀磨……
“姥娘歇歇,睡觉吧!明儿再缝。我又不走。”我心疼地说。
姥娘说,晚上静没人乱,也容易出活儿。趁着你过假期,一上学就能穿上新鞋。
每年春节走姥娘家,我除了收到压岁钱之外,还会收到新年的大礼包——一双新布鞋和一双新棉鞋。“试一试合不合脚。”听母亲说,这是姥娘熬夜赶出来的。
我兴奋地试穿新鞋。“脚大趾头有点挤得慌。”只见姥娘接过我脱下的鞋,用钳子伸进鞋里,用力往前顶几下,再穿上时,就不那么紧了。那么精致好看,结实耐穿的千层底布鞋,比任何鞋都强百倍!
我小时比较顽皮,上树掏鸟窝,爬山逮蝈蝈,墙上走,屋顶待,不知闯了多少祸,捅多少娄子,惹多少乱子。个子一天天变高,脚丫一年年长大。从小到大,更不知穿坏了多少双千层底布鞋。一年又一年,鞋码越来越大,后来,我的千层底,多半是姥娘做的。天凉了,凉尽了岁月,人老了,老了沧桑。姥娘做鞋的时间变长了,速度变慢了。
摸着姥娘硬硬的茧子,听着母亲讲老家里的旧事,才知道原来生活是那么的不易啊!灯光将姥娘熬更守夜、千针万线纳鞋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让人淌泪的剪影,永远烙印在我记忆壁上。

姥娘家有我童年的脚印,有甜蜜的回忆。孩提时疯玩乱跑的碎片,如落英缤纷。那一丛丛一簇簇新绿点缀着房前屋后,棉花地中也萌生出浅绿色的嫩苗,像婴儿娇嫩的手掌,煞是惹人喜爱。我期盼着棉花这些小生命快快成长,正如姥娘指望着我扶她去看夕阳,那何时才能等到诗句中的“五月棉花秀”呢?
慈爱的姥娘手指着棉花地的嫩苗,答应秋后收了棉花便为我缝一件新被子。然而年少的我,心早已开了“小差”,被那穿梭于花间的蝴蝶深深吸引,蹦蹦跳跳地追赶着,穿梭在繁华嫩叶中,乐此不疲……
那是一个收获的季节,是我最欢喜的时光。一辈子都在受苦的姥娘,总是惦记着家里的棉花,念叨着棉花的收成。丰盈的果实挂满枝头,田野里此一处浅黄,彼一处金灿。姥娘带着我去看棉花地,农忙的味道蔓延到家家户户。褐绿色的棉树在柔和的阳光下缓缓绽出含苞待放的棉桃,仿佛唤醒了一个个纯洁的孩子,踏着秋风轻盈的步履,依偎在一起,说着、笑着、唱着、闹着……
我坐在姥娘身边,调皮地问:“姥娘,棉花能用来做棉花糖吃吗?”
“傻小子,这棉花可是用来给你做棉花被子的!”姥娘笑呵呵地回答道,脸上细密的皱纹一瞬间便融化了。
我逃脱姥娘的视线,跑着和小伙伴去丢沙包了!她提着竹篮向棉花地走去,瘦弱的身影逐渐模糊,一高一低地留下长长的影子,画成了一幅夕阳老人图。
清秋的午后,有虫声从院角的黄菊丛内传来,时停时续。姥娘坐在摇晃的小凳上,阳光染了她的笑容,恬静美好。戴着老花镜的她,将筛选好的棉絮放到身旁,忙活忙碌起来。只见她一手拿着针,一手拿着线,时不时地在花白的头发上划一下,好似天空中一道彩虹,对准阳光娴熟地将线穿过针。这根线在她手中像施了魔法一般,左几针,右几针,便勾勒出美丽的线条。然后,她将洁白的棉絮平铺到被面上,霎时,刚刚还是淡蓝色的被面就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瘦弱的手臂上,她还残留着丝丝残棉,微风吹过,便化**的羽翼,落入我的心中。
针在棉被上下翻飞,来回盘转,洁白如玉的棉絮被一片浅蓝的世界紧紧包住。我迫不及待地扑倒在棉被上,蓝色的花纹映衬着欢乐的笑脸,顷刻间,是分明的舒适与温暖……我撒着欢地在棉被上打着滚,像一只调皮的猴子,又像一条惹事的小狗,“姥娘,真好!您真疼我!”“我长大了,能姥娘买一大车好吃的,好喝的,让姥娘吃一辈子!”“只要你喜欢就好!就好!”“那憨外甥,那不把你姥娘给撑坏肚子啊……”我分明看到她笑里藏着泪花!咋的,她为啥哭啦!
小脚的姥娘拉扯大了四个孩子,看大了三个外甥和一个孙子。家里刚刚爬坡好过一点,她六十三岁就得了癌症,没过多久就走了。
如今,我还常在姥娘家的院子里转一转,看一看,想一想,在棉花地里走一走,摸一摸,闻一闻。我在寻找姥娘的影子,在寻觅姥娘的脚印。“姥娘,外甥想您,想您,好想您,好想您!”遥望天际,展现给我的是广远的苍穹。
姥娘,现在村民的日子可好啦,家家用自来水,耕地都用拖拉机,上地都骑着电动车,运粮都用农用车。现在村里可美啦,比城里空气都新鲜,流水潺潺,炊烟袅袅,晚霞满天,牲畜悠闲自得地喝水。现在村里人不用蒲墩啦,都用各式各样的凳子、垫子,我也不穿手纳手缝的千层底了。
姥娘,我真想送您一双美丽的大脚,不再让您受苦啦,不再让您受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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