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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酸菜,在时光中发酵

作者: 陈茗薇
更新时间:2018-11-23 字数:2220

酸菜,在时光中发酵(外一篇)
陈茗薇
1
她的前世长在泥土里。长在乡下姥姥家、公公婆婆家的菜园里。
她把自己的心事一层层包裹起来。待到真正成熟时,才让人们一片片剥开她的外衣,探寻到她的内心深处。
她平凡,却有骄傲的资本,因为人们常说,百菜都不如她。
过去的那些年,她很少受到化肥和农药的污染,她是平民百姓家餐桌上的主角。
有了她,人们心里便觉安稳: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的……
2
一口笨重的缸,半缸的盐水,一块周正的石头,一两个月的时光。
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能知道。就像人生,在易逝的流光、在沧桑的世事打磨下,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还抱有初心?谁会知晓。
倏地,她一转身,来到了她的今生。
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还是凤凰涅槃重生?总之,她从“白菜”变身作一种叫做“酸菜”的食物。
3
酸菜古称菹,《周礼》中就有记载,可谓源远流长。北魏的《齐民要术》详细介绍了祖先用白菜(古称菘)等原料腌渍酸菜的多种方法。
千百年来,她就“酸”在东北人的心头,像冰雪、雾凇一样,贴上了东北的地域标签。据说,当年“东北王”张作霖的沈阳大帅府配有七八口酸菜缸,可往往还是供不上吃。东北人对酸菜的钟爱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十几年前吧,有一首很流行的歌儿,雪村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结尾那句歌词流传甚广:翠花,上酸菜!我结婚时,司仪竟然用这句作为仪式的结束和宴会的开始。时至今日,曾赴婚宴的亲朋还会因此忆起当年的情景。
记得父母由县城搬往省城时,居家过日子的很多家什都卖掉或送人了,却把一口酸菜缸和一块压缸石用车拉到了省城。很多老辈人,把庸常、琐碎和平淡视为生活本身。差不多一冬天的日子,都要围着酸菜缸展开,又怎能够轻易舍弃用得顺了手的旧物呢?
4
和酸菜有着怎样刻骨铭心的感情吗?说实话,真的没有。只觉她像一个朴素的老友,感念她在四十年生命中的相随相伴。而岁月是一口煎锅。煎烤久了,便浸透了,入了味,生出了情。
说起来,小时候还有些讨厌她呢。
是厌烦一口大缸对本就局促的厨房的侵占和盘踞呢?还是因为生在关里的姥姥时常让她与鱼、虾、螃蟹为伍,让我误以为她天生就是咸腥难吃、令人讨厌的味道?亦或是过去东北的冬天,少有返季青菜的身影,她是餐桌的常客,距离一近难生美感的缘故?
都有一些吧。总之,小孩子的心中对她是满满的拒绝。
谁知,人生中的很多真滋味,却在时光之炉耐心的烘烤下慢慢结晶出来,像海水中的盐。
相伴久了,品出了她的好,便爱上了,便珍视了,便依恋了。
5
我家先生出生在东北农村。地道的乡下人,会做地道的乡村菜。
除了猪肉炖酸菜外,先生还让她和门当户对的土豆丝、干土豆片约会。土豆本是平常食物,却依仗着酸的味道取胜,上了位,征服了吃腻了大鱼大肉的人们的胃口。
按说土豆性格温顺、极富合作精神吧,那又怎样?东北有句歇后语:土豆炖酸菜——**,说的是土豆在她的影响下,难保其个性,想面都面不起来。
若喜欢重口味,再放些辣椒油。最好是红辣椒在火上烤一烤,再搓成细末放进菜里。那香辣,是怎样的一种不同寻常啊!
6
这几年,肠胃出了毛病,胃口越来越差。胃变成了个口袋,情绪稍差,她便将袋口收紧,拒绝食物进入。医学上称之为“胃神经官能症”。吃饭这等寻常事变成了一件费心思、费力气的事情。
都市生活让人生出很多的怪毛病。病的表现形式让人诧异。有位大学同学坚称她患上了蛋白过敏症,对于吃的限制可谓苛刻。我甚是奇怪,这是怎样的一种病呢。
每逢胃口变差时,便让先生用酸菜来做一两个家常菜。这道出身近乎卑微的食材总是不负我望,比燕窝鱼翅更能有效唤醒我的味蕾,激活我的胃口,让我的胃对食物产生原始的**。
7
东北有道著名的菜品,名叫“白肉血肠”。白肉是五花三层肥瘦适中的带皮猪肉,血肠由猪血灌制。东北人做菜追求浓重的口味,爱放酱油,但这个菜品却是个例外。于是,薄薄的肉片如清水芙蓉,白嫩洁净,故曰白肉。
若此菜品中有酸菜友情加盟,那味道则更加酸香迷人,倾倒众生。
那些常年围着锅台转的东北大婶都感叹,谁与酸菜比较合得来?是不甚高雅的肉类——“她啊,最喜油了!”也难怪,贫寒出身,理应由富贵来映衬。说来也怪,肉一经与她相遇,马上减了肥,去了腻,增了香,犹如脂粉女子脱去俗相,显现出几分清雅气质。
和我一样胃口欠佳、身体瘦弱的儿子独爱这道菜。看到小孩子少有的大快朵颐,我也跟着开心。
8
和亲人们随意一说,谁知他们竟将此事记挂心间。每逢秋冬季,年过八旬的姥姥、年过七旬的婆婆、已过花甲之年的姨姥亲手栽种、腌制的酸菜便送到眼前。在很多食物都要花钱到超市购买且要暗自担心品质的都市里,皆已上了年纪的老人“绿色”的惦念和爱心相送尤显可贵。
我时常把她裹在馅里,炒在菜里,做在汤里,以期打开儿子的胃口,看着他由细细的幼苗长成壮硕的大树。
9
像小时候一样,把一块酸菜芯儿拿来生吃。酸爽味道一下子滑到心头,食欲更加开阔,时光也仿若倒流,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得那时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总是装上一盆酸菜生芯儿,客人就用她蘸酱、下酒。
说来也巧,先生和朋友出去吃饭时,见识到了一道菜。很简单。是将她的芯儿和花生、葱、蒜等拌在一起的小菜。先生极爱吃。他和我一样,小时候,酸菜芯儿也充当过他的零食。她亦是他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小菜简单。有时简单也会超越繁杂,出人意料,幻化成美味。
10
作家梁实秋说,胃是有记忆的。离家千里万里,也逃不出胃的记忆。
一种食物,是一座城市的识别码,是牵引游子归乡的磁针石。
酸菜牢牢拴住了东北人的胃。有了她,东北人无论走到哪里,胃都会找到落脚的地方,都能寻觅到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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