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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我一生的饭碗

作者: 张骋
更新时间:2018-11-23 字数:2226

故乡是我一生的饭碗

浙江省苍南县矾山镇有六百多年的明矾生产史,素有“世界矾都”之称。                                     


福  德  湾

恒温的矿业遗址
却处处是鲜活的人群
村口的伏茶喝起来比酒带劲

我找不到那片苦竹
垵,也一定躲在石头后面
那些石屋里的哭笑、鼾声、呢喃
踩着石板就能听见

夜色凉静,明月半窗
我在一处品茶
即便黑暗,犹见炉塔
矾烟渐灭,如同沉睡


可以在此写些诗句
石头是擦不掉的
可以在此宿醉一回
清风会叫醒你的

多好啊,这么多熟悉的旧址
容易找到故乡,找到眼泪里的星星
烙在古道上的脚印
和心跳一样,铿锵


长  岭  脚

乡村的名字都是这样
长岭脚一定在长岭的脚下

我穿过牛尾垟、 南堡 、顶村 、中村
先去看我的大姑婆和房后的芭蕉树
在她家唠一会,喝口水,问个好
这是人情礼数,也是套路民俗

长岭长,盘山的路泥泞
偶尔露出的几块石头,硬得峥嵘、 寒碜
浓雾密集的鹤顶山高高在上
我的幺姑婆就在那里

跑出来迎接我的是表姑
她永远看天 
这时候看我
我的姑婆慢了半拍
每一次都哽咽着抱紧我
喜悦也饱含泪水

窄暗的茅草房
姑婆的眼睛和灶台的火一样亮堂
房前的小空地上拱来拱去的几只猪
比我顽皮,活跃

少年的味蕾不抵抗任何点心
肉常常是咸的,有时还有借的
菜跟鸡一定是自家的
几个荷包蛋被煎得生动饱满

那个会武功的阿公开心
举我,如举起一片羽毛
我轻得如栖身一宿
他们在此枯荣一生

那时恐慌的是
看见屋角的一副百年寿棺
现在我才知道
那是姑婆家的唯一的最重又最真的财产

新 华 街

我叫它街道边
以前的名字,第四居民区
多么干净
如同数字本身
一条街,四小组,两边房,众熟人

那么多的邻居,那么多的碗、锅、筷子
金一样宝贵
牙缝里的一丝肉沫,陪着
一个少年拔节

我能一字一句说出
红白事 往来人
挑担的阿伯,饭量最大
柴桥头的水声和草叶上的露珠
不知蒸腾何处

那日奔丧的打工乡亲
从街头跪起,哭声轰鸣
大街的石头,也被磕疼了
我在空气中潮湿
脸上泪痕,至今没有擦干

有人问我孩子问我工作问我健康
我一一回答
彼此说,有白发了
孤独的,衰老的,仍需憋气的生活


古 路 下
 
这是村庄的乳名
是习武声喧哗的鼓楼
是打石湾泥泞的古道
我不得而知
绕村的矾藻挑矾路依然健在
有很多石头比我知道更多

泉州迁来的18代的传承
房子、牲口、庄稼和炊烟
四百年繁衍四房
从大厝基出发,个个劳力青壮
不亚于那时茂密的树林

传说在风尘和口舌中飘扬
蔡氏看见的那些虎豹遁入时间深处
村里的宗祠香火不灭
又比香火绵绵,温柔

张周一帜的故事
是乡野恩情相报的美谈
为一厘地二寸土争的脸红耳赤的先人
现在安眠如神
告诉异地他乡的儿孙
世界辽阔,血脉乡亲

祖屋堂前的草木年年茂盛
清明,殊途同归的宗亲
喝光了好几缸土酒
古路下的风水,浓烈胜酒

这里的汉子是翻窖好手
也把矾路走得簌簌有声
我的爷爷一辈子与石头纠结
被石头压弯,驼背半生

他在柴桥头的溪滩杂地
种出比石头柔软的蔬菜和瓜果
他耕作时弯腰摘下几朵野花
夕阳下,那样的姿势
和古路一样,漫长而笔直


矿 工

裸露于峭岩石壁上
庞大而诡异的人生
比爬山虎还要坚持
苦难的山里,森林一样的臂膀
声音寂寞,气从丹田蹒跚

日子悬于土地和天空
伸入矿井的铁轨
铺向远方
青筋暴突的手掌
开凿家园
故事烂在洞里
石头敲击石头

手茧、皱纹、弯曲的背、粗糙的路
因为嘶哑而缄默
越来越重的暗伤
无人认领

粒状的粉尘呛着梦想
钙化的肺窒息着希望
那坡春天又绿的山地
悲悯每一个背影

嚎出来的一曲号子
锐利而明亮
仰望暮色
你采炼的石头不亚于星星

矾 石

我要避开所有你黑色的棱锋
远离想象所必需的技巧
接近你
接近毛孔、 身躯、 汗味、 烟气
光芒万丈的汉子

我必须靠拢煅烧炉外的脚手架
旁观一轮650度的烈焰烧灼
这个温度让人世的冰冻
瞬间温暖和卑微

那个只留两只眼睛在外
一枚简单工具打理世界的短工
粗犷的像尚未燃烧的顽石
他苦苦的咳嗽,放肆的吆喝
震动耳膜的亢奋
我把他当神
他和冰清玉洁的矾珠一样
白的扎眼

我呛满烟味才配走近
与石为伍的酒肉生活
燃烧的、溶解的、分化的、结晶的
所有的生长
僵硬而磅礴

我要以穿越的方式
深入矿山的腹地、道路和爱情
在时空的掌心
拥石入怀,垒在每一处的纬度和山脊
攀援着背驼却骨硬的天空               



亲爱的F  

脱口而出的是,矾
我的每一种输入法,矾山率先
她满山的储量如春天的杜鹃花茂盛
她是名副其实的矾都
这个盆地形的故乡是我一生的饭碗

矾用于治病、净水、造纸
是农耕时代的黄金和宝钻
她和茶叶、丝绸一起走出辉煌道路
历史的页码被明矾洗过
清澈,结实 ,硬朗

矾,石头的儿子,珍藏的化石
清涩稀释异味的舌头和味蕾
她过滤人间的浑浊
让大地净身如荷

我无条件地把至爱
献给儿子,并亲切地唤他:钒
我给这种非金属物添加金属为旁
寓意大地上厚重的行走
他肯定应该是位平凡的人
饱览风雨也拥抱阳光
他要送学会在人间长大
比野草还野,比石头更硬

就像谐音里那块矾石
从石到矾的煅烧,风化,溶解和结晶
这也是生活的提炼
从粗粝的石头晶莹成一片星河

我还应该把情怀捧献给妻子
她的名字是芳,是芬,是风   
我闽南腔的普通话
叫不清花朵的命名

她是我十三亿份中的唯一
是肌肤和锅碗,时间和闪电的绑定
是我物质和肉身的神
是我精神和灵魂的物
她是我的一只手和另一只手
  
她是我家乡的儿女
是我孩子的母亲
是我亲密的爱人
是我一生的道路和远方   

他们都以F启程
以花怒放的方式
风中芬芳


石 头 花 开

绽放的
仅仅是红苔绿蕨
深处的水滴听不见了
岁月的影子匍匐
一定还在暗黑处,睁着眼睛

我潜入矿硐,像孩子寻找父亲
在斑斓的时间里
朗读着炊烟、号歌和晨暮

即便记忆苍茫,也要
穿行于明亮
谛听石头花开
你我惊艳的邂逅,灿烂无比   

炼矾遗址

日月照明 凡石炼矾        
半山之上,整片大岗  
堆料场 、煅烧炉 、结晶池
落在地上    
那么熟悉,那么温热
像古代的远亲

依稀响彻的矿工号子  
比钢纤更穿透,比掘进更持久,比煅烧更热烈
黝黑的、花斑的、杂彩的石块
以晶莹如雪的矾珠  
给世界消炎和解药
为浑浊的生活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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