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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油壶》

作者: 冷月无声
更新时间:2018-11-22 字数:3055

小 油 壶

 程建华

1

六岁那年夏天,老天爷发疯了。
日中,那轮白森森的太阳或是走得乏了,或是心下无趣,竟无端放下慢腾腾的老爷步,戛然停在了半空。这还不算,太阳神久闲无事,又信手拽出万千道烈焰蒸腾的火箭,紧扣弦上,恶作剧般,朝那无遮无拦的大地苍生,密匝匝俯**下去。
刹时,天上人间,火海一片。
那阵儿邻里间闲拉家常,没一个敢高声大嗓的,皆怕哪句话说得重了,不经意溅出个火星来,轰然一声,引爆了**铺似的村庄。
往日上蹿下跳的小黑和大黄,此刻形如两块黑黄相间的大石头,闭眼趴在屋后,拖两条腊肉似的舌头,大口喘着粗气。
野外,禾苗半已枯焦,河水快沸了,一串串吐着气泡,只有黑黢黢的知了不晓得天高地厚,仍躲在焉巴巴的树阴里,声嘶力竭地喊:死热,死热……
这当儿,我因疳积日重,瘦得只剩了幅骨架。奶不得已请来个老中医,那白胡子老头儿戴副跛腿花镜,捏把锃亮剃刀,努着嘴,三两下划破我的掌心,双手一旋,轻巧巧挤出了藏在皮肉里面,粘糊糊一摊的白色积虫。
伤口包扎完了,才觉着钻心地痛,外加天干物燥,我愈加烦懑,日哭夜闹,比知了还吵人。后来邻居们皆说,庄上那个水深火热的夏天,愣是被我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声给撵蹿走的。

2

夏天还剩个尾巴,隔壁刘婶的儿子大毛出事了。
大毛家屋后有片小树林,枝叶繁茂。一天,远处莽撞撞飞来几只马蜂,盘着树顶嗡嘤。见无人敢惹,马蜂们呼朋引伴,声势日渐浩大起来。队伍壮了,群蜂索性不走了,浓阴里垒起个硕大蜂窼。自此,或早或晚,就见一只只长腿细腰的精灵,张牙舞爪,歼击机似的呼啸出入,邻居们打那儿经过皆蒙头盖脸,如避瘟神。
十二岁的大毛暗下决心,誓做一回为民除害的英雄。
那天远山如簇,残阳似血,大毛赤脚光头,单薄的身子昂扬得像个身穿金甲的勇士。大毛端竿竹*,呲牙咧嘴,一路嘶吼着冲上前去,忽喇喇一声,奋力挑落了那只人见人怕的马蜂窝。
眼瞅箩筐大的蜂窝像只断线风筝,飘飘摇摇**在地,大毛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大毛双脚还未落地哩,忽听地上涨潮般,嗡一记闷响,旋见翻滚着的蜂窝里一蜂当头,后面千军万马也似,拥出了不可胜数的马蜂。
肝胆俱裂的大毛惊叫一声,撇了竹*,扭头便跑。大毛虽机灵,奈何为时已晚,蜂群像团墨色闪电,黑压压盖了上去,大毛头顶那片红彤彤的天空瞬时就一团漆黑了。大毛那油光闪亮的和尚头,呼啦啦就被报仇雪恨的马蜂左一层,右一层,裹成了只密不透风的棕子。
大毛凄厉的惨叫,像一柄柄奋力刺向天空的利剑,村庄夕照满天的苍穹,刹时就被那失去理智的悲嚎戳得支离破碎。全村男女皆惊慌失措赶来了,小黑和大黄不识时务地夹在乱轰轰的人堆里,吠得歇斯底里。等众人点起火把,战兢兢驱散蜂群,大毛那光秃秃的小脑袋,早被出离愤怒的马蜂蜇得像只快吹爆的气球。
脸色焦黄的刘婶一脚泥水从田里飞奔了回来,一把抱住五官变形的儿子,哭得死去活来,说:大毛呀,你么事这样孬,非得逞这个英雄呀?
刘婶哪里晓得,自男人年复一年去江南窑厂打工后,儿子也不可避免地坠入了烦恼的苦海。一直以来,大毛上学念书,散学放牛,皆只能跟屁虫似的跟在满庄小伙伴身后,倘一言不合惹恼了大家,那帮精力过剩的伢子就会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大毛,青面獠牙地喊:野伢,野伢……
大毛一天天长大,再不想这么逆来顺受下去了。大毛明白,唯有英雄桂冠的光芒,才能瞬间吞噬小伙伴们抛来的不尽白眼。可巧屋后为害一方的蜂窝给了他出人头地的机会,所以哪怕是拼上性命,他也要奋力一博。
刘婶还在哭:大毛呀,你可千万别有事儿呀,你有事了,娘也活不成了。刘婶这话可没丁点儿矫情,大毛父,那个村里最憨厚实在的中年汉子,若他在外辛辛苦苦一年,回时不见了家里的那棵独苗苗,刘婶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七嘴八舌中,有个做过赤脚医生的老人猛拍了下大腿,大声说:快摘些丝瓜叶来,沾点儿芝麻油擦脑袋,很快就能解毒。
刘婶伸长脖子听完,眼泪唰一下又淌成了河。八月的农村,丝瓜的藤叶青扑扑的,蟒蛇一样缠满了院墙篱笆,应有尽有,可比符水还金贵的芝麻油,该上哪去弄呀?
夕阳一点点**山口,暮云也迫不及待地抖开了霞衣,西边的天空顷刻就被染成了幅五彩斑斓的水墨画。但人间那凄凉一幕,连招摇过市的晚霞也不忍卒睹了,晚霞挥挥衣袖,扭头飘远了。
不一时,火红火红的村庄徐徐披上了层黑纱,鸡鸭一路蹒跚着,叽叽嘎嘎回窝了。大毛已哭不出声了,只手脚渐硬地躺在刘婶怀里,瘦弱的身子间或一阵**。刘婶肝肠寸断地哭:儿啊!你等等娘吧……
刘婶绝望的哭喊,像一根根锐利的钢针,嗖嗖穿透土墙,深深扎在奶的心尖上,奶焦燥得如同个便秘日久的病患,没头没脑在屋里转着圈儿。奶几次走到碗柜边,枯瘦的双手挨上柜门,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3

整个庄上,唯有奶的手头还有小半壶芝麻油。
那是我割完疳积后,哭得奄奄一息,奶怕了,罚着父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在乡采供站买到一瓶。奶高兴坏了,咧着嘴,宝贝一样将芝麻油倒进只小油壶里,点滴不剩。
这只精巧玲珑的小油壶却有几分来历。
时光一下又扯回到了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那阵儿爷奶刚成亲,大爷爷便梗着脖子说要分家。树大分枝,人大分家。爷无二话,依了大爷爷,不大会儿就将几间土坯茅草房,几张破桌烂椅分拨完了,最后就剩了这只陶壶和十斤红薯。
爷食量大,一心想要红薯,不惜和大爷爷争得面红耳赤,奶一旁拉过爷,悄声说:过日子讲究个长远,红薯吃不几天就完了,油壶虽小,用好了能传代哩!爷拗不过奶,气哼哼要了油壶,就这样默不作声用了几十年。
为了哄我,奶在我闹得凶时,才小心翼翼把着虬龙的壶柄,淋几滴金黄的芝麻油润润锅底,煎块豆腐给我解馋。姐那时和我一样面黄肌瘦,也被香气四溢的油煎豆腐吸引来了,咬着手指头,眼巴巴站在灶边,盯着兹啦作响的锅里咕咚咕咚直咽口水。奶竖起筷子毫不留情地打跑了姐:你一没病二没灾,碍手碍脚地站这做么事?
芝麻油剩一小半时,我的伤口慢慢好了。奶寻张旧报纸,满脸庄重地将小油壶一层层包裹起来,藏进黑咕隆咚的碗柜。随后,那只小油壶似被奶遗忘了,许久再没抛头露面。直至偶有亲朋好友串门来了,奶才摸索着掏出小油壶,嘿嘿笑着往招待客人的菜里点上几滴,那顿饭一桌人就会吃得分外香甜。
大毛年纪小,气性旺,能熬过去吧?再说,家里有个大事小情,可全靠这点儿东西救场呀!奶来来**,絮絮叨叨自语着。
一弯冷月悠悠爬上东山,如水月光寂寂洒遍村庄,墙角的蟋蟀,屋后的纺织娘,皆啁啁啾啾亮开了歌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里,刘婶忽然不哭了,却洗净手脸,梳好头发,换了身干净衣裳,紧紧搂着大毛,呆坐在屋前矮凳上发愣。刘婶的眼神平静得吓人,沉默的刘婶似已做出了个艰难而又重大的决定。
凄冷的月光漫过门窗,一点点淌到了奶的脚边,奶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了。奶终于忍不住了,一跺脚,一阵风冲到碗柜边,分外小心地捧出了那把报纸包裹的小油壶,扭转身,一路小跑着给刘婶送去了。沉寂如水的夜色里,旋即传来刘婶天崩地裂似的一阵痛哭。
很快,奶也蹑手蹑脚回家了,昏暗忽闪的油灯下,奶那斑斑点点的脸上,竟红得像抹了层胭脂。奶揪着前襟,再三讪笑着对我和姐说:唉!奶真是老了,糊涂了,做人都不晓得长远了……
一周后,刘婶领着活蹦乱跳的大毛,双手捧着再次干涸的小油壶,千恩万谢地送还给了奶。奶瘪着嘴,一遍遍**着大毛伤痕累累的光头,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笑得像朵怒放的黄菊。

4

许多年后的一个午夜,夜风窸窣,春雨淅沥,窗口的街灯渐渐黯淡在墨染的夜色中,滴答声里,我忽又回到了熟悉的村庄。
村头浓阴如盖,鸟语花香,大毛光头跣足,蚱蜢似的跳来蹦去,奶坐在树阴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那只精巧玲珑的小油壶,正远远朝我微笑。
奶那慈祥长远的笑容,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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