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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作者: 杨晋林
更新时间:2018-09-28 字数:2245

春夏之交,阎家坪来了个疯子。
疯子的个头应该很高,但他佝偻着肩颈,脑袋前倾,与弯曲的身段形成一个括号一样的弧。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落树枝的鸟窝,穿一件带条纹的分不清颜色的棉衣,走路的速度极快,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走。
那时,我们站在阎家坪五道庙前的滴水檐下,统一向疯子行注目礼。
生产队这天的任务是去百丈崖上锄谷子。春天雨水少,谷子苗没有长全,连草都是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但我们还是要去崖头上锄草。锄草的工作很单调,在锄草之前任何新鲜事物都可能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开去,比如突然出现在村中的这个疯子。
疯子肩上有个麻布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的。这些外在特征都不是吸引我们注意的地方,我们注意到疯子手里,竟然拎着一把黑铁打制的浅口炒勺,这里戳一下,那里舀一下,嘴里叽里咕噜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疯话。
我们望着疯子走过去的背影,互相打趣说,拴住,你二舅看**来了。
那不是我二舅,是你三姨夫。
疯子像一只不招人待见的皮球,被我们用嘴巴踢来踢去。
后来,我那坐街的爷爷忽然来了兴致,跟着疯子踉踉跄跄走了一段路,才听出疯子说什么,烧豆腐,炒豆腐,凉拌豆腐,烧豆腐,炒豆腐,凉拌豆腐……
疯子口齿含糊不清,把十个字首尾衔接起来,我们自然听不明白了。
村里有个见过世面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背着红十字药箱,十分肯定地说,这疯子怕是从荣军疗养院跑出来的,他穿的衣服是疗养院的病服,那年我去疗养院看望我二伯父 ,我二伯父穿的就是这种样式的衣服。
我们都知道,赤脚医生的二伯父是个伤残军人,抗美援朝丢了一条腿,被政府安置在疗养院安度晚年。医生只是无意中透露了这么一条信息,我爷爷阎根有却脸色聚变,不再像一开始见到疯子时的活跃与老不正经了。他一言不发回到家中,在院里一盘青石磨上坐下,苦苦地仰望对面的百丈崖,如同一截朽死的枯木。
该吃饭了,我奶奶喊他,他浑然不觉;我父亲喊他,他古怪地剜了我父亲一样,依旧默不作声;我父亲后来把我大伯也找了来,我大伯嘴巴贴在我爷爷耳朵上喊他,爹,天黑了,回窑吧。我爷爷依然不应。在渐渐高悬起来的月亮地里,我爷爷的身子,连同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都在瑟瑟发抖,分明是中了魔怔,或者鬼缠身了。
从那年夏天开始,我爷爷不再说话,惜字如金。
阎家坪的村人也很奇怪这件事。这件事本来因一个疯子的一串疯言疯语引起,却最终在我爷爷身上得到异于寻常的应验。我们在深深的困惑中一天天度过,直到我爷爷临死之前,也就是他回光返照的那几天,才开口对我们说,他那天看见的疯子不是别人,是厨子阎来锁。
阎来锁?
谁是阎来锁?
他是个疯子还是厨子?
如上信息对我们来说,都很陌生。
但我父亲,还有我大伯是心知肚明的。他们不仅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厨子,而且矢口否认那天我爷爷见到的疯子是阎来锁本人。
我父亲以每秒三下的速度,不停地眨巴眼睛。他激动的时候总喜欢分秒必争地眨巴眼睛。这时候,我父亲就很激动,他眨巴着眼睛对不久于人世的我爷爷说,爹,你醒醒吧,那个疯子压根儿不是我来锁伯,首先从年龄上看就不相称,我来锁伯如果还活着,少说也有七十多岁高龄了,你看那个疯子有多年轻?顶多也就五十岁上下。再说,脸也长得不像啊,来锁伯是漫长脸,疯子是小圆脸,最不像的是那双眼睛,来锁伯是一对眯缝眼,不瞪眼是看不见眼珠子的,可那天那个疯子,长的是一对牛眼,牛眼多吓人啊,还有就是个头儿,个头儿也不像啊,何况我来锁伯都死好些年了,他们一家五口人都埋在楠庄的烈士陵园了……
我爷爷不听我父亲细致入微的分析,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精力分辨是非了,只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说,快扶我起来,来锁从咱家门口过去了,你们帮我喊住他,让他给我做一桌豆腐宴,来锁的豆腐宴好吃,我吃了好上路。
那些日子,一种莫名的恐慌,绳子一样缠绕在我们家所有人头顶上。我不清楚这样的恐慌来自哪里,我问父亲。父亲正忙于爷爷的丧事,安亲戚,安主家,扯白布,定纸扎,借丧宴上的桌子板凳,木盒碗筷,他连个帮手都没有,他忙得焦头烂额前言不搭后语的,也就顾不上回答我节外生枝的问题。
我只好去求助在村里当会计的我大伯阎大文。
我爷爷阎根有这辈子功德无量,给我们老阎家传下三个儿子,活着两个都很平庸,死了的一个却相当壮烈。活着的是老大和老二。老大是我大伯,老二是我父亲,还有个老三我没见过,据说八路军反扫荡时被小日本的迫击炮炸飞了,尸骨无存。一样的儿子,我大伯对我爷爷的丧事就不上心,也不是我大伯薄情寡义懒惰成性不愿插手这事儿,实在是因为我大伯有个特别厉害的婆姨,也就是我那个母老虎一样的大娘,我大娘指着我大伯的鼻尖说,告诉你阎大文,你爹活着时,没把你当个正经儿子看待,没把我当个正经儿媳妇看待,没把咱家蛤蚧当个正经孙子看待,分家时,家里的笸箩簸箕米缸面缸腌菜坛子没咱家屁大的一件,全给了老二家,咱们一家三口没义务替他张罗丧事,你好好给我待家里,他们有事找你,我替你挡着。
我找我大伯时,被我蛮不讲理的大娘,推推搡搡堵在院门口。她跟我气壮山河地一条一条控诉我爷爷的滔天罪行,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情,无非是想证明我爷爷厚此薄彼喜小厌大一碗水端不平。
我嫌她啰唆,说,我又不是我爷爷,我是你侄子,我找我大伯也不是叫他去事宴上帮忙,我是想问一下我大伯,我爷爷怎么被一个叫阎来锁的厨子给吓得三年不说一句话。
我大娘当时哦了一声,很奇怪地上下打量我半天,最后噗哧一声笑了,我看见她牙齿上,粘了一片嚼烂的韭菜叶子。她说,这事你不用问你大伯,我来给你说,你爷爷做事不公道,胡乱钉个箱子就当棺材卖,得罪了死人也得罪了活人,慢不要说一个阎来锁,东峪恨你爷爷的人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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