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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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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董泽宇
更新时间:2018-06-23 字数:6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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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头说起,不然你们容易乱,我也容易乱。
一定年纪后,多数人生活平淡如死水,平稳如机器。并非看不起,只能说根据我不多不少人生经验,大抵如此。我并非身在其中,但感同身受,仿似亲身经历。你们一定认识我,我是主唱。没错,“主唱”,不加任何定语,当你们说起这词,一定在说我。这专有名词,特指全世界最耀眼Rockstar,音乐及思想史上注定留下名字那人,是我。
在乐队成员心中,我大概面目模糊。听起来有些奇怪,如是可以理解:尽管表面看我们是利益共同体,但仍有必要对他们保持一种克里斯玛式形象。这支乐队向来,且今后都会是百分百我个人乐队,诚然他们每个人音乐天赋足以让他们在任何地方组建一支以自己为核心乐队。但在这里,只有我才是唯一主宰。这支乐队因我而生,因我而伟大,如果有一天湮灭,也因我。
乐队这些乐手都是聪明人。昨晚全球巡演新闻发布会后饭局上,酒酣耳热时,贝斯手含蓄地建议我在乐队名字前加上自己名字,类似汪峰或谢天笑,或邦乔维,我装作没听到。当时他似乎喝高并胡言乱语,但我知道并没有。我也假装喝高而不予正面回应,想必他也知道并没有。乐队成员酒量都很好,即使放在酒鬼扎堆摇滚圈中。尤其是我,酒精沙场,战无不胜,喝酒从不脸红。
我感受到他在恐惧,发自内心。乐队越光辉,他们越知道原因为何,越是要谦卑对我。我没告诉他,我对名字身怀恐惧。这世界因命名而生起,也因命名而湮灭。说出那致命几个字,会有无法承受后果。如宿醉回魂,如梦醒时分。
曾经有好些个蠢头蠢脑书商上门约稿,让我写自传,全被我一脚踹出门外。我明白他们感兴趣我成名前经历,因为在这时代,公众人物毫无未来可言。亦即,其未来不再由自己书写,而是由普罗大众去预期与实现。这可能是一种较为彻底民主化,多数人说了算,控制过去,现在与未来。拒绝他们,不仅因我无需贩卖过去以换取金钱名誉,那对我并非稀罕事。更重要是我早已忘记那些陈年往事,确实记不得。我没必要撒谎,请相信我,完全没必要。现在我特别理解为什么名人特别爱胡说八道。并非全然如普通人所揣测那样故弄玄虚或自以为是,多半是因为他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说过什么。
昨晚睡觉前,经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提醒我巡演筹备协议将于巡演开始那天到期,所有条款必须全部兑现。按照上面约定:第一场演出前必须创作一首全新风格单曲并在巡演开始前达到白金销量。我十分困惑:我们这级别乐队,怎会容许协议中包含如此不平等条款,简直丧权辱国。
传真机随即噼里啪啦响起。我耐着性子等协议打完,好大一叠,中间甚至因助理不知去向,让我亲自动手加了次打印纸。怒气渐生,我无暇仔细翻阅,直接翻到尾页,上面赫然有我手印,印章,与签名。若说前两者有猫腻,后者绝对如假包换。原因无它:没人知道我如何签写自己姓名。
我确实已经很多年不给人签名了,久到忘记从何创立这一原则。不签,绝对不签,再真诚再大牌粉丝也不行。乐队甫创立时,我便将一切协议签署权授权给经纪人。毕竟他名校商科出身,根正苗红,关系又极近,值得信赖。再者,我讨厌看到自己名字,深恶痛绝。
许是太久没见过自己签名,现在忽然看到,简直像孩童反复纠结后第一次确认镜中人便是自己,迷惑中满是陌生感,甚至有些惊慌失措。我忍不住反复观看,一笔一划在脑中描绘。确实是我字迹,百分百确定。可越看越不像我名字。不,不是说那几个字不是我名字,而是它们越看越不像实际它们应“是”那些字。好比你盯着一个汉字看太久,会怀疑这个字是不是这么写一般。
我深呼吸一口气,决心认栽。那毫无疑问是我姓名,无可抵赖。只是我真想不起来何时何地签署了这份协议。
我翻回协议中间部分,试图查阅是否有有利条款,却愈发不可思议。“这一项什么意思,‘通关总分’,演唱会还有通关一说?”
“不妨理解为一项综合指标,包含巡演完成时间,成本控制,打榜排名与票房收入等。你可能没仔细看,第二十四条里有一个计算公式,将各影响因子量化与计算方式写得很清楚。”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说。
我随即翻到那条,随眼一扫,竟看到有“排练出勤率”这一影响因子,简直岂有此理!尚未来及怒斥,经纪人已先开口。“本质上这是一份对*协议,杠杆率很高,违约后果严重。巡演很快就要开始,当务之急是创作全新风格单曲,时间紧迫。知道你创作习惯,我先不打扰你了。切记,一定要遵循协议,违约后果严重,切记。”
我本应发火,大发特发,只是脑子里反复闪回协议最后一页自己签名。顿时蔫吧下来,嗯了声,迫不及待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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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空中传来一阵轰鸣。
“喂,回来,别过桥!”工程师叫道。
“我?回来?别过桥?”大兵停下脚步。“你在指挥我?你以为自己是将军吗?!”
“快趴下!”工程师快步向前,按着大兵一起扑向地面。
八驾入侵者战机早已从头顶呼啸而过,于不远处投下几道若有如无弹道,烟花般划过天空。弹道若有似无,颜色越来越轻,快速下落至桥面,火光顿起,爆炸声旋即响彻天际。不多时,耳鸣仍回荡,火光已湮灭,桥面沉入水中。
工程师爬起来,拍打周身雪渣,笑着说,“算啦,在这陪陪我吧,可能要等很久。”
大兵并不言语,从怀中掏出军用金属水壶,递给工程师。
工程师打开壶盖,拿到鼻子边闻了闻,皱着眉头递回。
“白兰地,度数不高。”大兵又将酒壶递过去。
工程师赶忙用一手将酒壶挡回去,一手连连摆手,表情十分抗拒。
大兵接过水壶,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奇道,“当兵不喝酒,倒是头一回见。”
嗝气吹到工程师面前,他似乎有些呛着,开始大声咳嗽,表情挣扎。终于一口浓痰吐向雪地,黄中带绿。而后只是小声咳嗽,时而反复。
“不好意思。”大兵赶紧将壶盖合上,转过身酝酿片刻,“嗝额额”一声将腹中酒气吐出。“恕我直言,在部队里混,就算自己不好这口,多少也得喝点。我虽然不是非战斗兵种,想来也不会差太远,毕竟你们比我们更无聊。”
工程师又咳嗽数下,一口气缓过,声音已然沙哑。“戒了。现在闻到酒味就会咳嗽,甚至想吐。”
“太敏感了。喝酒当然并非什么好事,老实说我一开始也不喜欢。只是这里毕竟是战场,几无消遣,总得找点乐子。”
“并非敏感,实不能也。从前喝酒太多,从食道一直伤到扁桃体,以后再无福消受。”
“太夸张了吧。听过喝酒把胃喝伤,把肝喝坏,怎会伤到食道甚至扁桃体,莫非硬憋着不下咽?”
“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咳,咳咳!”工程师又开始咳嗽。
“哎,你弄得我好自责。”大兵赶忙帮工程师拍后背,工程师摇手示意不用。“看来咱俩八字不合,我还是早走为宜。桥什么时候能修好?你先别急着说,嗓子舒服了再开口。”
工程师沉默半响,又咳嗽几声,才开口。“没准很快就要修,没准等很久。一切听指挥,我只是傀儡。”他从腰带处抽出电台,不住摇晃。“看上面这灯。现在每隔几秒闪烁蓝灯,证明信号在线。什么时候蓝灯亮起,就是有指令进来。”
“要是蓝灯熄灭呢,说明没信号?”大兵问道。
工程师想了想,皱眉道,“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敌军似乎没有电子干扰设备。战斗指南上写如果没信号,会是红灯常亮;如果什么灯都不亮,应该是没电了;可是快没电前会红灯闪烁,俗称红色警戒,提醒及时充电。”
“你在这待多久了?”
“具体时间吗,唔,这不好说。你也知道,北极圈极昼极夜交替,命令不分时间下达,人体生物钟几乎失效。大概十年八年?我猜。”
“酒也不喝,就这么等着蓝灯亮起,信号下达,无聊透顶。并非吹嘘,我可经历过相当多大场面,有些说出来甚至没人相信。倒不如把桥修好,跟我去对面溜溜?”
工程师赶忙将电台录音孔用手捂住,急道,“可别乱说!修桥守桥是将军赐我无上光荣命令。把简单事作经典,把重复事做极致,教诲铭记在心。”
“过桥去执行任务也是将军命令。”
“那是命令你,与我无关,明白?所有人垂直听从将军指挥,切勿越权干涉,教诲铭记在心。”
“将军真不容易,同事指挥千军万马。让我垂直指挥超过七个人都办不到。”
“确乎如此。不过,还是不要在背后妄议将军为好。做好分内事,站好每班岗,教诲铭记在心。”
“兄弟,首长,好好体谅下我。实话和你说吧:我本奉命搭运输机空降至敌占区作战。刚才空降时忽有防空导弹来袭,运输机虽全速逃脱,却还是被击中。幸得我及时跳伞,方才保住性命。刚才在空中看见那运输机拖着浓烟滑向远方,北极圈冰层坚固,并不具备迫降条件,想来凶多吉少。偏生忽然刮起一阵强风,竟将我和其他兄弟吹散,硬生生降落在我军这一侧。按照命令,我现在不折不扣成了逃兵,将来怕是要上军事法庭。”
“体谅,当然体谅。我也知你所言不虚,入侵者战机炸桥配合运输机偷袭敌后乃我军常用战术。我在桥边这么久,经常见到。但是没有命令,我不能擅自修桥。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你也是军人,能体谅我吧,嗯?”工程师拍了拍大兵肩膀,在岸边找了块冰雪并未完全覆盖石头坐下。“坐吧,未必真等很久。关于等待,我经验丰富。你越着急,越漫长,哪怕实际没等多久;反之,越漫不经心,则越短暂。此番入侵者战机轰炸桥梁,致使你不得过桥,怨不得你。以后就算上军事法庭,也可据理力争,未必重判。相反,我若擅自修桥,那可是百分百死罪。”
“果然经验丰富。若真如你所言,在桥边待了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你没动过念想过到对岸看看?”
“嘿嘿,这问题。你问我想不想,我当然回答不想。不过这里确实无聊:多数时候对面没什么像样部队,偶尔动员兵猥猥琐琐把脑袋缩进大衣过来巡逻,装模作样放几声冷*吓吓人,仅此而已。
“有几次很幸运,不不不,应该说很不幸,敌军居然在对岸部署了几辆防空炮车。一通乱射,居然打掉两架入侵者战机,**都没来得及投放。剩下两架虽然完成轰炸,却因火力不足未能完全炸断桥梁。指挥中心只得后来又派遣八架入侵者战机将桥彻底炸断,顺带灭了那几辆防空炮车。
“自那以后,每次就都是八架入侵者战机同时炸桥,以防范可能存在防空火力,确保任务成功。比如刚才就是八架,不知你留意没有,主要靠听。要知道,这可得两个空中控制部协调指挥呢,就为了炸桥!这可不是浪费火力。饱和攻击,备份作战,明白吗,务必确保炸桥成功。鬼知道对面战争迷雾里还有没有防空炮车,要充分考虑复仇者战机可能会被打下几架。
“我猜,如若敌军在对面布置更多防空单位,我军一定会不遗余力增加入侵者战机编组数量,八架不行就十六架,十六架不行就三十二架,哪怕一零二十四架也在所不惜。无论如何,炸桥是第一要务,决不能失败。否则,想想吧,成百上千辆天启坦克驶过桥梁倾泻而来,何其恐怖。天启你知道吧,四条履带,两根炮管,还有防空导弹,敌军王牌地面单位。
“万分幸运,他们不会修桥。你能想象吗,能制造如此恐怖天启坦克,却不会修桥,匪夷所思。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再者,对面这河也很是奇怪,宽到天启火炮打不过来,窄到无畏级战舰无法驶入,简直量身设定。”
“在我看来,这确实有趣处:河既未宽到一望无际,让人完全放弃通过念头;又未窄到随便一跳便可过去,不费吹灰之力。通过需十数步,难度在于勇气,而非客观条件。”
“或许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甚至坦白些,我也曾动过类似心思,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在这种地方过活,难免有冲动想法,付诸行动却难于登天。”
“你应该知道敌军有种长射程**,V3导弹车。依我看,这河还没宽到导弹打不过来。你就没想过:如果有一天V3导弹从天而降,将你炸到粉身碎骨,却从未去对面看过,不遗憾?”
“如果对面部署V3导弹车,将军一定会在我方这一侧部署爱国者飞弹甚至裂缝制造机。并非我有多么重要,而是既然守护这里,必有其价值。我作为这价值附庸,顺带沾光。我一点都不担心。
“请别再激将,真没什么用。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沮丧过,犹豫过,绝望过,到今天早已淡然处之。可能人生便是如此,幻想过很多,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生。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想开多功能步兵车。无它,就是想开,哪怕不打仗,兜兜风过过瘾也好。当然并未实现。这便是人生,明白吗,哪怕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也不会怎样。什么都发生了,又能怎样。”
“与你不同,作为战斗兵种,我时常面对死亡。我这有些文字,虽非我写,却很重要。如你所言,你这里相当安全。如若愿意,不妨将这些文字付给你,待战争结束后交还于我。若我不幸牺牲,请保存下去,如何?”
工程师尚未回答,空中又传来一阵轰鸣。“咻…”,一架入侵者战机返航。
“奇怪。飞过去八架,却只回来一架。敌军对空火力何时这么强了。”工程师边喃喃自语,边从大兵手中接过文字,塞入内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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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闹钟响起,在凌晨时分人最困时。自从多年前罹患睡眠障碍,我就将卧室布置得滴光不漏,厚厚九层窗帘如铜墙铁壁。
助理曾坐在床边边背对我脱衣服边开玩笑说何不干脆住监狱,彻底与世隔绝。我笑骂,“你以为监狱黑洞洞静深深毫无外界干扰因素吗。恰恰相反,那里充斥强光噪音,让人难以入睡”。
“你怎么知道?”助理已将衣服脱下。
“这世上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反问,并将手搭上她纤细蛇腰。
“别,凉。”助理嗔怪着。“照你这么说,上台演出岂不和坐牢差不多,又是强光又是噪音。”
确实差不多。可我已顾不上回答,手直伸向她内衣背扣。

手机闹钟又再响起。方才一番胡思乱想,出了身汗,神智已稍微清醒。我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十分。看来刚才只是将闹钟延后,并未彻底关闭。只是,我怎会将闹铃定到凌晨两点。我打开待办事项,试图寻找线索,一无所获。倒是发现手机设置四个闹钟,时间分别为一点五十三,三点五十一,五点五十八,七点二十九。没写AM或PM,不知是否是24小时制。
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半夜起床理由,何况这么多次。在中国乃至世界摇滚音乐人中,我很可能作息习惯最规律且健康:每晚十二点入睡,第二天清晨七点半醒来。在家,在巡演酒店,在工作室休息间,或其它什么地方,都这样。偶尔有所改变,一定有迫不得已原因,如倒时差。退而言之,就算倒时差,我也严格按照当地时间如此作息。
知道其中道理何在吗。首先,你得十二点前入睡,否则即“实质性熬夜”。并非我迷信什么内脏排毒时间表,而是一旦过了十二点时间交汇点,许多事儿便会发生变化,类似穿过本初子午线;其次,睡眠时常最好是1.5小时整数倍。并非胡诌,多数人REM周期如此。如果你还不知什么叫REM,最好去学一学睡眠理论补补课;再考虑到我这年龄最佳睡眠时长,7.5小时是不错选择。私人医生也认可这一习惯。
这听起来很不酷。大众总认为艺术家就得昼伏夜出,因为他们自己白天得上班,打瞌睡后果严重。艺术家嘛,当然异于常人:不用坐班,不用挤地铁。何须早睡或晚睡早起。他们甚至认为彻夜不眠自带反抗姿态。
在我看来这种想法十分可笑,类似农民幻想皇帝天天不限量啃大馍。彻夜未眠人中,只有极少数被你们称作艺术家或拥有类似艺术家崇高地位,多数是社会底层:保安熬夜班,环卫工人深夜清理城市废物,卡车司机抽着廉价香烟或嚼着槟榔(如果不是其它什么更加糟糕东西)超载超速鬼鬼祟祟进城。放弃睡眠,要么是时间太过珍贵,即使睡眠也显浪费;要么是时间太过廉价,出卖睡眠也并不可惜。孰多孰少,一目了然。
这道理粉丝们很难理解。做我们这行,必须让人觉得你很酷,与其说在卖作品,不如说在卖人设。可我早已厌倦如此。我就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天赋放那放着,只消兑现便可。至于酷不酷,结果早已注定。
如果你经常关注娱乐新闻,想必知道我和圈内人基本没什么交集,说是避而远之也不为过。甚至有人说我和几乎所有人交恶,乐队成员只是傀儡。不要相信那些陈词滥调。我和排行榜后面那些可怜虫并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尽管也谈不上喜欢。确切说,我不在乎,我只做自己。
当然想过内中原因,结论是:多数人需要和他人生活在一起,相互嫌弃,相依为命。因为他们需要通过贴身观察他人怎样生活来指导自己。反过来说,他们也在指导他人应怎样生活。所谓亲密无间只是怕看走眼。而我不需如此。
但这不代表我对指导他人生活有任何兴趣。我最讨厌记者问“你怎么看XXX”。我天,我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要有看法,只有身在人群才爱这么左顾右盼。而我,早已在人群外。有闲心去东张西望,倒不如多睡一会。
睡眠确实对我至关重要。事实上,我所有音乐动机都在睡眠中孕育生长。白天黑夜对我同等重要,恰如月球背面与正面。尽管你永远看不到背面。
毋庸讳言,录音棚内乐队反复推敲与即兴合奏确实让音乐得以生长,并呈现最终面貌。同时我得承认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不靠(乐)谱直接演奏,总得有贝斯手这种人,身负童子功,精通乐理,将我神来之笔编译为通用音乐语言。但这充其量只是创世纪后自然演化,最初且最关键原始动机,第一次爆炸,第一声啼哭,第一道光,来自睡眠,无一例外。
这事儿听起来蹊跷甚至有些装神弄鬼,只有我自己知道实情如此。似乎其他音乐人很喜欢通过熬夜来获取灵感,理由是深夜安静可以直面灵感。要我说,这说法只是托词。岂止熬夜,还有很多音乐人通过**来获取灵感呢,写出来依旧是垃圾。熬夜给人幻想无非是远离俗务喧嚣可以平心静气,然而这只是夜间血糖供应不足导致大脑缺氧思考迟钝罢了。真正远离喧嚣方式只有一种:死亡。或部分死亡:睡眠。
很遗憾,无论我怎么实话实说,他们并不相信我那些匪夷所思动机来自睡眠。要么他们认为我在故弄玄虚以营造艺术家神秘感,要么他们会实打实考证技术问题,诸如睡眠中旋律是什么乐器演奏,又如何才能记下来不在醒来后遗忘。我曾试图勉力回答,很快彻底放弃。归根结底,睡眠世界并非眼前这世界一部分,而是全然不同另一世界。恰如你所认为坚固无比者,只是石壁倒影。你看那人在酣睡,在打呼,在颤抖,在流口水,只是皮相。他早已在另一世界与你分道扬镳。不要再问为什么,我拒绝回答。
可现在,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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